第224章

這是一個講究孝悌之義的時代,生父不慈,他們身為兒女,在沒有長大到足夠自保之前,無法反抗。

最後她選擇逃跑,蔡淨塵衝動之下失手殺了親生父親。

如果沒有遇上女皇,裴英娘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變成什麼樣。

也許她能憑藉自己的知識過得很好,也許剛逃出狼穴,又落入另一個老虎窩,沒有足夠的權勢做後盾,她的特殊之處很可能給她帶來更大的災難。

萬幸李治真心疼愛她,阿姊把她當成親妹妹看待,阿兄給她無限的包容……

李旦低頭,抬起裴英孃的下巴,「你不是他。」

她低嘆一聲,「對,我不是他。」

剛落過雨,蓮葉上滾動著一顆顆晶亮雨珠,雲消雨散,晴空萬里。

她望著滿湖雨後競相綻放的荷花,喃喃道:「阿兄,如果有朝一日四郎敢做出不利你的事,你不用顧忌我……」

李旦皺眉,輕笑一聲,忽然抬手揉她的臉,命令道:「不許再想這些瑣事,不管他是蔡四郎,還是武承新,都傷不了我。」

裴英娘笑著推開他的手,莞爾道:「我平時不這樣的,肯定是因為最近滋補的東西吃太多了,才這麼多愁善感。」

她頓了一下,眼波流轉,「奉御新開的藥好苦,漱口幾次嘴巴還是發苦,阿兄,今天的藥不吃了好不好?」

李旦愣了一下,剛才她還在回憶往事,同情處境相似的蔡淨塵,怎麼一轉眼就撒嬌不肯吃藥了?

他手指微曲,敲敲她的腦袋,「乖,這藥必須吃,吃夠半個月就好了。」

裴英娘嘆口氣,就知道百試百靈的撒嬌在這種時候不會奏效。

為了方便照顧裴英娘,李令月包袱款款,帶著使女僕婦搬到上陽宮住,心安理得把家中兩個混世魔王丟給薛紹照顧。

薛紹欲哭無淚。

李旦回甘露臺的時間越來越早。除了上朝之外,他幾乎不踏出甘露臺一步,還讓桐奴把七寶閣的藏書搬到側殿書室裡,每天在側殿接見屬臣。

連耀武揚威的張易之和張昌宗兄弟都察覺到朝中的詭異氛圍,意識到近期內不能惹太子不高興,罕見地老實了很多。

裴英娘反倒是最平靜的,一開始剛剛得知自己懷了身孕時,她心裡忐忑不安,七上八下,真到了快要生產的時候,她反而異常冷靜,覺得沒什麼好怕的。

暑氣逼人,她飯後常常搭著宮婢的手去湖邊走走,那邊涼快幽靜。

這天半夏和忍冬照例攙著她踏進迴廊,剛好李旦迎面走過來,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老有少,個個神情嚴肅。

看到她,屬臣們怔了一下,對望一眼,知趣告退。

李旦快走走到裴英娘面前,半夏和忍冬也退下了。

裴英娘看一眼屬臣們離去的方向,笑得促狹,「阿兄,你怎麼躲在這裡議事?有什麼事要瞞著我?」

李旦嘆口氣,知道瞞不了她,如實道:「裴公彈劾二張,二張誣告裴公意欲謀反,母親下令由我和其他幾位閣老共同審理此案。」

裴宰相上書彈劾張易之和張昌宗,女皇十分不悅。

張家兄弟趁機進讒言,說裴宰相曾當眾和人說過女皇已經垂垂老矣,不如扶持太子這之類大逆不道的話,觸動女皇心底的忌諱,女皇勃然大怒,裴宰相被捕下獄。

李旦名為主審,其實根本插不了手,裴宰相到底有沒有謀反,全看女皇消氣與否。

裴英娘問李旦:「裴公是不是故意的?」

剛好選在她即將生產的時候上書,可以最大程度撇清李旦暗中攛掇的嫌疑,人人都知道他整天待在上陽宮,和裴宰相幾乎沒有來往。

李旦頷首,道:「我有分寸,不必憂心朝堂上的事。」

裴英娘嗯一聲,說:「阿兄,錢夠用麼?我私庫裡攢了很多錢,隨你使。」

有錢能使鬼推磨,收買人心,私買武器,蒐羅人手,打探訊息,不管幹什麼都需要用錢,李旦不缺錢,不過要幹大事,錢當然越多越好。

李旦無奈,擰一下她的鼻尖,「不怕我把你的金銀財寶花光了?」

她很喜歡攢錢,每到逢年過節時,她總會吩咐使女把所有賬本搬到她房裡,一本本親自對賬。

迴廊兩邊的花池子裡栽植玫瑰花,微風陣陣,濃香撲鼻,裴英娘小心翼翼往前走,笑著道:「花光了也不要緊,反正你跑不了。」

李旦怔了怔,唇邊揚起一絲清淺的笑容,緊緊扣住她的手。

裴宰相的事很快出了結果,即使沒有任何證據,女皇依然決定驅逐裴宰相和其他幾個當眾表示厭惡張易之和張昌宗的朝臣。

李令月每隔兩天去一趟紫微宮,張家兄弟是她舉薦給女皇的,二張雖然絲毫不感念她的引薦之恩,但表面上對她還算客氣。

「母親老了。」這天李令月回到甘露臺,和裴英娘感嘆道,「我聽羊仙姿說,母親也開始大量服食鉺藥。」

張昌宗和張易之長相俊美,通音律,會所有世家子弟擅長的遊戲,同時精於煉丹之術。

裴英娘挑眉,沒說什麼。

太宗李世民極有可能因為長期服食丹藥,導致中毒,因此病逝。女皇現在也吃丹藥,但歷史上她吃丹藥的效果很好,可能是體質差異造成的。

李令月完全不需要為女皇擔心。

裴宰相併非第一次遭到貶謫,這一次女皇將他貶去括州。

女皇對二張的維護,引得朝野側目,有裴宰相犯顏直諫,隨即遭到貶黜的教訓在前,其他人暫時不敢觸女皇的黴頭。

二張愈發驕橫,藉著為女皇編撰《三教珠英》為由頭,繼續出入內宮,盡收天下文詞之士為學士,以崔融、蘇味道、王紹宗為首的大臣盡數依附二張兄弟。

二張的勢力迅速膨脹,女皇達到扶持親信、遏制李旦的目的,但是她沒有意識到,她對二張的袒護,讓越來越多的寒門學子也開始不滿了。

李旦按兵不動。

離裴英娘生產的日子越來越近了,甘露臺的氣氛一日比一日緊張。

民間老百姓們茶餘飯後討論的話題,也逐漸從田地裡的莊稼、南北市的米價轉移到太子妃即將生產上。

那可是永安公主的孩子啊,有神佛仙人庇佑,一定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不一樣。

六月初八那天,還是半夜的時候,屏風前燭火搖曳。

李旦聽到一陣斷斷續續的呻吟聲,立刻從夢中驚醒。

裴英娘蜷縮成一團,滿頭是汗。她疼得厲害,臉色發白,手指緊緊攥著被角,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他五內如焚,來不及穿衣,光著腳出去叫人,然後回到內室,搶過半夏絞乾的帕子,幫裴英娘拭汗。

僕婦們來回忙活,奉御、直長和接生的宮人都到了,他們經驗豐富,就著燭火看一眼,就知道確實是生產之兆,催促李旦離開。

奉御小心翼翼道:「殿下,太子妃就要生了,請您迴避。」

李旦掰開裴英娘抓著錦被的手,讓她抓著自己,他想安慰她,可喉嚨裡卻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裴英娘忍著陣痛笑了笑,推他走,喘著勸他:「阿兄,你、你先出去,一會兒就好了。」

李旦也笑了笑,幫她理好散亂的髮絲,柔聲道,「乖,十七不怕,我就在這裡陪你。」

生孩子有什麼好看的!裴英娘還想勸他,一陣劇痛襲來,她嗚咽一聲,沒心思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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