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馮德興沖沖向裴英娘稟報,瑞獸送到上陽宮了。

裴英娘正坐在廊下吃鮮果,几案上陳列盧橘、葡萄、鴨梨、黃柑,另有幾樣蜜煎乾果。她手裡剛剝出一粒飽滿圓潤的葡萄,聞言浮起一臉笑,隨手把葡萄往李旦唇邊一送,就要站起來,「在哪兒?快帶我去看看。」

李旦抓住她的手腕,慢慢把葡萄咬住,手指勾勾她的手心,然後才放開她。

這是不想她走的意思。

裴英娘笑了一下,沒有立刻走,坐回榻床上,一隻接一隻剝黃柑,剝了滿滿一盤,推到李旦面前,「阿兄,給你吃……你接著忙,我去瞧瞧劍南瑞獸,一會兒就回來。」

李旦嗯一聲,沒有抬頭,他在抄經書,最忌諱半途而廢。

裴英娘洗淨手,起身下廊,穿上木屐,問馮德,「你見過貔貅了?是不是圓滾滾的,黑白兩色?」

馮德撓撓腦袋,「難道殿下以前見過貔貅?」

裴英娘抿嘴一笑。

貔貅是傳說中的神獸,根本不存在,她沒見過,但是現在被人叫做貔貅的山獸,她上輩子見過。

那時只能隔著人山人海看一眼,現在她自己能養國寶啦!

瑞獸是薛紹送來的,加上其他諸州進獻的仙鶴、狸貓、猞猁猻、獵豹,一共有奇獸十幾只,全部送到上陽宮南面的林苑裡。

另有四名專門負責豢養瑞獸的狸奴,是蜀地人,也都跟了過來。

圈舍四周修有木欄,防止野獸跑出來傷人。

裴英娘站在圈舍外面,兩眼放光。

兩隻肥頭大耳、眼圈墨黑、憨態可掬的貔貅躺在草地上打滾,四周散落著新鮮翠竹。

「怎麼有兩隻?」她問薛紹。

薛紹苦笑:「太子殿下全都要。」

貔貅是獨居動物,所以裴英娘只要一隻貔貅。

李旦不管這些,看她喜歡,把所有異獸全要過來了,反正上陽宮的宮殿坐落鬆散,彼此離得遠,地方很大,養幾百只也沒什麼。

「它們多大了?」裴英娘雙手托腮,倚著籬笆,眼神跟著貔貅打轉。

它們打架的動作慢條斯理的,你咬一下我的黑耳朵,我啃一下你的大腳爪,打著打著突然停了下來,像是在疑惑為什麼要打架,想著想著趴在一塊兒呼呼大睡,就像兩塊鬆軟的芝麻軟糕疊在一起。

「兩歲多,是山民無意間撿到的,養了一年。」薛紹和馮德交待幾句,扭頭和裴英娘說,「貔貅原本是要送去日本的。」

女皇登基後,倭國使臣遞交國書,請求女皇為他們賜名,倭國這個名字始終帶有貶低嫌棄的色彩,他們希望上國能給他們換一個國名。

女皇答應下來,於是倭國成了日本。

正值一批學成的遣唐使要回國,貔貅天性溫順,喜食翠竹,不會獵食領地內的其他獸類,漸漸成了睦鄰友好的象徵,女皇決定贈送日本一對貔貅,另外還有八十張熊皮。

裴英娘看著兩隻軟綿綿的大號芝麻團子,哼一聲,「送去日本肯定養不活,留下來才好。」

貔貅腸胃脆弱,很容易染病,而且對吃的東西特別挑,精心護養都不一定養得大,跟著遣唐使回日本,十有**活不成。

仙鶴、貔貅和其他異獸都被李旦要走了,薛紹在為送什麼給日本而頭疼。

日本使臣整天哭爹喊娘,泣告鴻臚寺卿,他們想要上國的神獸,接回本國奉養,以感念上國恩德,一隻也行。

裴英娘眼珠一轉,「送烏龜好了,烏龜長壽,好養活。」

烏龜的象徵意義也很適合送給屬國。

薛紹覺得裴英娘笑得古怪,顯然沒安好心,搖頭失笑。

最後還真送了烏龜。

據說日本使臣很滿意,特意寫了篇《獲龜賦》感謝上國的慷慨饋贈。

他們當然滿意,隨船運回日本的,除了大批精美的絲綢、瓷器,手工製品,各種書籍、佛經,記載中原律令制度、書法繪畫、音樂舞蹈、農業生產方式等先進文化的典籍,還有飽讀詩書,將中原的文化傳統、歷史沿革、政治制度和科學技術熟記於心的人才。

與此同時,裴英娘從日本換來的銀子也一船一船運回港口。

民間交易基本不用銀子,不過國與國之間的大宗貿易可以用銀子結算。沿著絲綢之路進入中原的胡人接受銀子作為支付手段,裴英娘投其所好,和中亞各國進行商貿往來時,基本上用的是銀子。

反正還會賺回來。

最近老有人找裴英娘借錢。

一開始是裴宰相。

那天她陪女皇參加延安大長公主府中舉行的賞花宴——千金大長公主一不做二不休,決定把狗腿諂媚進行到底,強烈要求認女皇當乾媽,女皇欣然應允,改封她為延安大長公主,賜武姓。

裴英娘和大長公主成了同輩。

秋天的賞花宴,主題是各地的珍奇菊花,奼紫嫣紅,花團錦簇。

鄭六娘喜歡菊花,拉著裴英娘,一一介紹各種菊花的品種和獨特之處。

這時裴宰相走過來,捋一捋鬍鬚,想和裴英娘「借一步」說話。

他想借一百萬錢。

一百萬錢也才一百七十兩金子左右,並不算多,裴英娘沒有多想,答應下來。

接著張宰相,吏部尚書,工部尚書,侍郎,諫議大夫,越來越多的朝臣找她借錢。

數額有大有小,甚至有人只借幾萬錢——只夠買一匹馬。

裴英娘一面讓阿祿去調查原因,一面和李旦說了朝臣找她借錢的事,問他:「阿兄,朝堂上最近是不是出了什麼怪事?」

秋日天高氣爽,早起宮婢卸下槅窗,風從外面吹進側間,涼爽宜人。

裴英娘坐在梳洗床裡,李旦站在地下,幫她梳頭髮,今天是初八,他不上朝。

「沒什麼,他們只是想借機討好你。」李旦拈起一對樹葉形簪牡丹花銀簪子,為裴英娘戴上,心裡想著是不是該讓宮人給她打製些新首飾,快出孝了,她可以裝扮得富貴喜氣一點。

聽李旦口氣輕鬆,裴英娘放下心來,她就怕自己一時不注意,給他添麻煩。

女皇對她的態度很微妙。

出入宮廷,女皇點名要她陪伴,召見三省高官時,從不忌避她,還要她留在一邊幫忙起草詔書。

前幾天女皇甚至命她換上男裝,帶她去上朝。

女皇已經順利登基,李唐宗室殺得差不多了,社會安定,民戶繁衍,經濟發展,寒門出身的文士們逐漸嶄露頭角,她穩坐江山,運籌帷幄,不再肆意屠殺同情宗室的大臣。

武承嗣似乎意識到女皇不會冊立他為太子,消停了不少。

朝臣們也反應過來了,所以陸陸續續找裴英娘套近乎。李旦畢竟身份敏感,貿然靠近他會惹怒女皇。太子妃不一樣,她死而復生,是女皇登基的祥瑞之兆,和女皇的關係越來越融洽,女皇一直沒有提改姓的事,說明短時間內不會動太子妃。

既然非要找一個武家人來討好,為什麼不乾脆討好太子妃呢?

魏王武承嗣只能得意一時,而太子妃將來可是皇后吶!

「薩寶前幾天要求和我會面。」梳妝好,裴英娘攬鏡自照,笑著說,「以前大臣們都找粟特人借錢,最近他們過來找我……薩寶試探我會不會放貸。」

「不必理會他們。」李旦放下玉梳,隨口說。

裴英娘回頭睨李旦一眼,「阿兄,我談錢你不高興,我要是真的放貸去了,你會怎麼樣?」

李旦垂眸看她,手指插進她的髮鬢裡,輕輕摩挲,「隨你喜歡,你想做什麼就去做。」

裴英娘一邊搖頭一邊笑,他這麼放縱她,烽火戲諸侯這種事說不定也幹得出來。

李旦俯身含住她的唇,剛塗過唇脂,飽滿粉嫩,他想嘗一下是不是和想象中的一樣甜美。

這個吻和平時的溫柔繾綣不一樣,直接撬開她的牙關,絞著她的舌頭,強迫她跟上節奏,侵略氣息十足。

槅窗是開著的,秋風吹動紗簾,裴英娘心口撲騰撲騰直跳,等他鬆開,臉頰佈滿紅暈,烏黑髮亮的眼睛浸潤了一層朦朧水光。

像極了昨晚帳中承受不住時祈求的模樣。

想起昨夜羅帳裡盛開的旖旎風景,李旦下腹火熱,手指往下,圍著繫帶打轉,像是要解開她的衣襟,輕笑著問,「昨天那樣,累不累?」

裴英娘意識到他在問什麼,瞪他一眼,不正經的話能不能留著夜裡說?

「那就是不累了。」李旦摸摸她燒熱的臉,「母親要我去魏國寺走一趟,到夜裡回來,中午不必等我。」他刻意停頓一下,「今晚繼續。」

他走了好一會兒,裴英娘才緩過神。

你自己一個人繼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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