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剛到帳篷門口,裡頭的使女掀開簾子,李令月迎面走出來,看到她,登時揚起滿臉笑,歡喜道:「料理完了?」

裴英娘點點頭,一攤手,「之後都是武承嗣的事,讓他去操心罷。」

「你這滑頭!」李令月挽起裴英孃的胳膊,帶著她走到廣場上,「執失在裡面和阿父說話,我瞧著阿父臉色不大好,你待會兒再過去。」

裴英娘怔了一下。

場中的奏樂驟然變得歡快,叫好聲不絕於耳。

李令月回頭掃一眼宴席,「是仙姬舞!教坊的人幾時排演這支舞的?」

她低聲和裴英娘講解,「仙姬舞是崔七郎看過胡姬的胡旋舞之後所作的新曲,你府中門人盧雪照填的詞,如今長安高門舉行宴會,風行此曲。」

裴英娘杏眼微微一眯,捉住李令月的手,「阿姊老實和我說吧,這支曲子有什麼古怪的地方?」

特意為她介紹一支舞曲,又笑得這麼促狹,肯定有貓膩!

李令月撐不住笑出聲,「據說仙姬舞中的仙姬,是永安真師……」

仙姬舞是女子獨舞,舞者必須身著翠羽彩裙,手持彩絛,邊歌邊舞,節奏明快熱烈,和仙姬的清冷欲仙完全不沾邊。

之所以叫仙姬舞,只因盧雪照填詞時借用了一句典故,「唯恐學嫦娥,飛入白玉鉤」,世人穿鑿附會,非說那仙子指的是永安觀裡的永安真師。

裴英娘忍不住扶額。

姐妹倆笑鬧一陣,內侍添席擺案,請兩人入座。

周圍的大臣女眷、宗室皇親面色訕訕。

什麼叫扮豬吃老虎,她們沒見過,但是像永安真師這樣剛剛談笑間一舉拿下數十人,現在又若無其事和太平公主同坐一席吃茶食,實在是欺人太甚了!

平時看她行事說話,和一般富貴小娘子無二,便沒怎麼在意她,如今知道她手段厲害,想要接近,偏偏又礙於之前和常樂大長公主走得太近,怕她遷怒,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眾人為難之際,一名著窄袖襦、間色裙的使女期期艾艾走到裴英娘和李令月面前,拜伏在地,顫聲道:「貴主,真師,大長公主自知罪孽不可饒恕,臨行之前,想和真師說幾句話,以示懺悔之心。娘子求真師看在她的情面上,見一見大長公主。」

貴婦人們面面相覷,鴉雀無聲。

此時此刻,趙觀音竟然還這麼傲慢,打發一個使女過來和裴英娘說話,李令月眉頭輕皺,「英娘,你想不想見姑祖母?」

裴英娘拈著一塊醍醐餅吃得正開心,輕笑一聲,不慌不忙呷口茶,「不見。」

使女硬著頭皮道:「大長公主說、說她知道還有哪些人想對真師不利。」

「啪嗒」一聲,不知是哪家夫人摔了茶盞,銀盃滾到絨毯上,酒水灑了一地。

李令月臉色驟變,直起身,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頭飾珠翠的貴婦人渾身發顫,眼神躲閃,假裝和身邊人點評場中歌舞,不敢和李令月對視。

裴英娘按住李令月的手,目光徐徐掃過席間神色不定的一眾命婦,淡笑道:「回去告訴大長公主,多謝她掛念,我自有主張。倒是大長公主處境堪憂,聖人下旨剝奪了大長公主的封邑、品階,永世不許大長公主回長安,她還是多操心自己日後的營生吧。王妃和此事無干,莫要插手多管。」

使女不敢回嘴,哆嗦了兩下,起身退走。

命婦們心頭惴惴,而裴英娘和李令月卻壓根不把使女的話當回事,繼續飲酒吃點心。

宴席上的動靜傳到主帳,李治聽內侍稟報完席間的機鋒,點點頭,揮退帳內侍立的宮婢、內侍。

武皇后領著房瑤光、上官瓔珞去觀看小娘子們的步打比賽,其他人都走了,帳內只剩下李治和執失雲漸。

「大郎,當年是朕莽撞了。」

李治嘆口氣,他喜歡謀定而後動,預先制定好計劃,然後一步步去實施。早年接武媚回宮,亦是如此,細心籌謀,步步為營,挑撥王皇后和蕭淑妃內鬥,逼得王家主動為他找臺階。

他給小十七準備了最好的夫婿人選,提早為她定下日後的駙馬。但他沒有料到,李旦竟然會喜歡上小十七,而且用情已深,無法強行扭轉。

如此一來,只能委屈執失雲漸了。

「你若有可心的女子,告知朕,朕可以冊封她為公主。你是朕看著長大的,朕不會虧待你。你不喜歡竇小娘,還有楊家的、魏家的、崔家的,任你選。」

執失雲漸面不改色,平靜道:「若是以前,微臣沒有二話,聖人看中的,必然都是好的,微臣一定會敬之愛之……」

他頓了片刻,淡然道,「現在不一樣了,勉強娶回來,也是害人害己。」

李治沉默半晌,「你果真要走?」

安西都護府遠在蔥嶺高昌,南接天竺,西通波斯,比吐蕃還要遠。

這一去,少說也得四五年才能回返。

執失雲漸抱拳,一字字道:「臣幼時曾習得一首詩賦,‘去時女兒悲,歸來笳鼓競。借問行路人,何如霍去病?’臣不敢以冠軍侯自比,但願能馳騁沙場,不負一身武藝。」

冠軍侯封狼居胥,驚才絕豔,可惜英年早逝,因病而卒時,尚且才二十出頭。

李治皺眉,執失雲漸志向遠大,他應當欣慰,但是此時說起霍去病,似乎不是個好兆頭,「也罷,等你凱旋,朕為你主婚。」

執失雲漸嘴角微微勾起,笑了一下,片刻後便告退離去,唇邊的微笑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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