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阿耶報仇?
上官瓔珞垂下眼眸,眉眼間浸出幾分苦澀。
即使她無比憎恨武皇后,心裡也明白,上官家的榮光已經一去不復返,只剩下在掖庭宮中苟延殘喘的孤寡幼兒,報仇太虛無縹緲了,縹緲得她們甚至從未起過這種念頭。
裴英娘肅禮,笑著道:「既然女史沒想過報仇的事,那麼我有個不情之請。」
「不情之請?」上官瓔珞來回咀嚼這四個字,似有所悟。
裴英娘兩手一拍,大大咧咧道:「我救了女史,女史想報恩的話,答應這個請求,從此咱們就一筆勾銷啦!」
「我可以答應公主。」上官瓔珞想了一會兒,垂眸看著裴英娘,「不過,公主為什麼篤定我會真心臣服於武皇后?公主不怕我假意歸順,其實是心懷不軌、臥薪嚐膽嗎?」
裴英娘笑了一聲,「女史日後就明白了。」
不管上官瓔珞是真心降服,還是假意投靠,只要她接受武皇后的任命,裴英孃的目的就達到了。
武皇后並不在意上官瓔珞是否忠誠於她。武皇后那樣的人,如果沒有完全控制上官瓔珞的把握,不會一而再再而三饒恕上官瓔珞,耐心等她低頭。
而且裴英娘相信,任何一個有才華、有抱負的女子,在受到武皇后的重用後,不可能沒有觸動。
裴英娘沒有房娘子、上官瓔珞等人的學識,不懂朝堂上之事。但她相信,能以女子之身參與政事,掌管詔令,和男人一樣盡情施展自己的才華,這樣的誘惑,上官瓔珞很難抵擋得住。
而這一切,只有武皇后能夠給予她。
即使她心中憎惡武皇后,也不得不歸順於這位註定將改天換地的女皇。
五更過後,天光大亮,從太極宮正門的城樓開始,渺遠的鐘聲依次響起,響徹市井裡坊。
坊門緩緩開啟,早已等候多時的裡坊居民抓著剛出爐的胡餅、肉餡的蒸餅,一湧而出。
武承嗣打馬走在前往皇城的長街上,一路魂不守舍,無心觀賞路上風景。
恍惚間行到公廨門前,戶奴提醒他到了。
武承嗣鬆開韁繩,下馬的時候,不小心一腳踩在臺階前的水坑裡。濺起的泥水弄髒袍衫,有幾點還飛濺在他的手背上。
他抹去手上的泥汙,臉色陰沉。
戶奴嚇得面如土色,雙膝一軟,撲在他的皂靴前,試圖用袖子為他擦拭鞋幫。
武承嗣心下煩躁,一腳踹開戶奴。
「朗朗晴日,武奉御怎麼這麼大的火氣?」
一個穿小團花圓領綾羅袍的青年緩緩走下臺階,語帶譏刺,「奉御可是昨天流連平康坊,**一刻,讓坊間花娘們掏光了精氣神,才這麼沒精打采的?」
武承嗣皮笑肉不笑,從齒縫裡一字一句道:「哪裡,比不得王御史風流倜儻。」
王御史哈哈大笑,「方才我和令從弟懇談,令從弟似乎很想念武奉御吶!」
武承嗣沉默一會兒,忽然咧嘴一笑,「不勞王御史操心,天后惦念三思,聖人不幾日就會放他出來的。」
王御史嘴角輕揚,拍拍武承嗣的肩膀,抬腳走開。
武承嗣對著他的背影冷哼一聲,「廢王后的餘孽,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揣著一肚子火氣踏進公廨,正在交頭接耳的同僚們看到他,立刻閉口不言,四散離開。
武承嗣忍氣畫完卯,記下那些同僚的名姓,今天你們敢在背地裡取笑我,來日等我得勢,一定要讓你們嚐嚐枷鎖的滋味!
武承嗣並非常參官,不用去上朝。盤腿坐在書案前,忍受著同僚們的指指點點,握著羊毫筆的手指用力到發白,幾乎把書卷劃破。
熬到日中時分,眾人相約去膳堂用膳。
他下午不用當班,乾脆一掀袍袖,讓人預備一份精緻的飯食,去獄中探望武三思。
武三思在獄中待了一夜,蓬頭垢面,狼狽不堪。看到武承嗣的身影,兩眼閃閃發亮,緊緊攥著鐵欄,「從兄,快救我出去!」
武承嗣讓人把漆盒送進牢房,「你先忍耐幾天,聖人還在氣頭上,姑母不好偏袒你。」
武三思癱坐在散發著惡臭味的草堆上,掀開漆盒蓋,抓起蒜泥、羊肉、酪漿、拌勻的麥飯,往嘴裡塞。
武承嗣看一眼被他棄之不用的銀匙,目露嫌惡,皺起眉頭,「三思,我早就警告過你,我們剛從嶺南迴來,還沒到張狂的時候,必須勤謹小心,先站穩根基再論其他。你怎麼冥頑不靈,偏偏去惹裴十七!」
武三思抬起臉,米粒、菜葉黏在頭髮上,看起來比裡坊間的乞丐還不堪。他額前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響,「我只是想給那個上官瓔珞一點教訓而已,姑母不是一直嫌她不識時務嗎?誰知道裴十七會剛好路過那兒!」
他髮指眥裂,「我看分明是裴十七在故意害我!她不安好心!區區一個養女,竟然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我武三思若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武承嗣眯起眼睛,冷笑一聲,「她不安好心,也得你自己先**燻心,鬼迷心竅,閉著眼睛往坑裡跳!」
武三思放下漆盤,憤憤道:「一個宮婢罷了,值得什麼!沒有她多管閒事,誰敢拿我?」
武承嗣看武三思還不知悔悟,搖了搖頭,「三思,你忘了武敏之是怎麼死的嗎?」
武敏之是武皇后的姐姐韓國夫人的兒子。
武皇后厭惡異母兄弟,手握實權後,立刻把兄弟們全部流放至荒野山林。然後大封親眷,讓姐姐的兒子賀蘭敏之改姓武氏,承襲周國公的爵位。
武敏之成為武家的繼承人,仗著外祖母楊氏,傲慢放縱,肆無忌憚,曾多次冒犯頂撞武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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