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來蓬萊宮的路上,看到李令月和魏國夫人結伴而行、相談甚歡,裴英娘很是疑惑:李令月怎麼說也十歲了,應該明白魏國夫人和武皇后之間橫亙著殺母之仇,就算她同情魏國夫人,也得有所忌諱,不該和魏國夫人那麼要好。

等到和李令月站在一起,看著她燦爛的笑臉,裴英娘恍然大悟。

李令月和宮中其他人不一樣,她的眼睛靈動澄澈,比雨後的天空還乾淨明朗。

李治和武皇后把唯一的女兒保護得很好,李令月可能根本不懂母親和表姐之間的恩恩怨怨,她是個真正的孩子,無憂無慮,單純懵懂。

深宮裡的人,爾虞我詐,口蜜腹劍,但在李令月面前,都不約而同維持著和睦安寧的假象。

武皇后從不在李令月面前施展她的手段,魏國夫人也沒有把對武皇后的仇恨轉移到李令月身上。

所以李令月能夠坦然和魏國夫人來往,魏國夫人也願意接受她的情誼。

李令月何其幸運,既能享受帝后的寵愛,又不用深陷在宮廷爭鬥之中,就像一朵養在溫室中的牡丹花,任憑外面風吹雨打,她永遠嬌豔美麗,華貴雍容。

不過她終有長大的那一天,身為武皇后的女兒,她這一生,終究躲不過權利紛爭。

所有感慨,只在剎那間。裴英娘抬起臉,對李令月笑了笑,「多謝公主。」

李令月撅起嘴巴:「才說了咱們不是外人,何必那麼生分?你以後喚我阿姊好了!我一直想要個小妹妹,正好你就進宮來了!這兩天要不是怕嚇著你,我早去找你玩啦!以後你想要什麼吃的玩的,讓宮女去我殿裡說一聲,我那兒什麼都有!」

裴英娘從善如流:「英娘曉得了,以後少不了叨擾阿姊。」

李令月頓時笑眯了眼,揉揉裴英孃的臉頰:「待會兒你和我坐一起,宴席上都是長輩們,說話怪沒趣兒的,咱們自己玩。」

說著話,她眼睛忽然一亮,一把抓住李旦手上提著的大蝴蝶絡子,「這是誰做的?好別緻!我怎麼沒見過?」

李旦瞥一眼裴英娘,淡淡道:「十七娘親手結的,這只是預備送給你的。」

「真的?!」李令月喜不自勝,當即把蝴蝶系在腰間的絲絛上,想了想,從髮間拔下一枝牡丹紋鑲嵌紅寶石蝴蝶髮釵,簪在裴英娘鬢邊,「小十七送了我蝴蝶,我也送你一枝蝴蝶好了。」

裴英娘看出這枝蝴蝶髮釵樣式大方,不是一般女兒家能佩戴的飾物,連忙道謝。

李令月擺擺手,拉著裴英娘,問她平時喜歡吃什麼,玩什麼,讀了什麼書,在宮裡過得習不習慣,有沒有什麼人欺負她。

裴英娘一一答了,兩人一邊走,一邊閒話,李旦默默跟在她們身後,像一株沉默的青松。

很快到了麟德殿,宮人把李令月和裴英娘引到李治和武皇后身旁。

殿內已經排起歌舞,龜茲伶人吹奏著歡快悠揚的曲調,舞女們頭戴花冠,身著絢麗綵衣,隨著樂曲舒展柔韌纖細的腰肢,身姿婀娜,曲臂皎潔,殿中裙裾如雲,轉袖若雪。

因為今天是家宴,又臨近年底,加上李治向來脾氣溫和,宴席上的氣氛輕鬆隨意,幾位放浪形骸的皇親貴族乾脆放下酒杯,走到場中,隨舞者一起翩翩起舞。

裴英娘進殿的時候,感覺到殿內所有的目光都彙集在自己身上,其中有好奇,有豔羨,有探究,也有厭惡和仇視,猶如芒刺在背。

她手心潮溼,沒敢抬頭。

李治看到李令月和裴英娘手拉手一起進殿,一個明媚爽朗,一個俏麗恬靜,猶如一對嬌豔欲滴的雙生花,心裡喜歡,笑向身旁的武皇后道,「我正想著讓令月好好照拂小十七呢。」

武皇后笑得溫婉:「她們年紀差不多大,不用咱們費心,早湊到一起去了。」

李治十分高興,站起身,一手拉一個,把李令月和裴英娘帶到自己的坐席上,讓宮人把她們的食案擺在自己的旁邊,「令月,你是姐姐,小十七比你小,以後你要多照應她。」

李令月肅然道:「阿父,你放心,有我在,誰也不敢欺負小十七!」

殿中眾人看到李治如此重視裴英娘,不管心裡怎麼想,面上都擠出幾絲笑容,齊聲祝賀李治和武皇后,然後隨口誇裴英娘幾句。

不知是不是裴英孃的錯覺,李治發話過後,殿中似乎有道格外強烈的目光直直掃向她,像一把尖刀,刺得她心頭一凜。

她不動聲色,假裝好奇殿中的舞樂,悄悄打量四周。

可惜那人很警覺,很快收回仇視的目光,裴英娘什麼都沒來得及發現。

視線逡巡中,餘光忽然瞥見一道筆直清瘦的身影——李旦不知什麼時候跪坐在她身旁的坐席上。

李顯靠著憑几,口水橫飛,正和幾個王孫公子高談闊論。

太子李弘手執鑲金銀壺,親自為眾位大臣斟酒。

六王李賢和幾位進士出身的文臣詩歌唱和,說著別人聽不懂的典故。

唯有李旦形單影隻,默默坐在離李治和武皇后最近的坐席上,一言不發,自斟自飲,彷彿游離於宴席之外。

裴英娘想起李令月系在腰間的那隻蝴蝶。

李旦知道李令月最喜愛蝴蝶的花樣,特意挑走最大最精緻的一隻蝴蝶,不是因為他自己喜歡,而是想代她送給李令月,幫她和李令月打好關係。

裴英娘心裡有點酸酸的,又好像有點暖暖的,不由自主端起一盤紅綾餡餅,送到李旦的食案上,「八王,吃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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