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運動會

我朝他後腦勺翻了個白眼:「有本事你摔啊。」

「別以為我不敢……」

趴在我同桌背上,笑笑鬧鬧地又出了輸液室,出來後準備找神醫救命,抬頭卻看到了恰好進門的冷晨陽和蘇越。

率先打招呼的仍然是我同桌。

「嘿,好巧啊,你們來這裡幹嗎?」

「來拿點藥。」冷晨陽回過神來,又指了指尚趴在我同桌背上的我,「安曉怎麼了?」

「殘了,」我同桌一臉惋惜的樣子,「比賽的時候摔倒了,腳踝腫得老高都沒人管,孩子太可憐了……」

我低著頭掐了我同桌的胳膊一把,沒看冷晨陽也沒看蘇越。

「閉上你的臭嘴,快放我下來吧。」

「這地兒那麼狹窄,你那麼胖我把你放到哪兒啊?」

正吵吵鬧鬧的時候,關鍵時刻,還是夏神醫掌控全域性。

「別吵了!腳都腫成這樣了才來,快把她放到床上去!」

我假模假樣地幫我同桌擦汗。

「瞧把我同桌給累的。」

我同桌這次倒沒張牙舞爪,又轉過另一邊臉來往我斜上方瞅。

「這半邊也給我擦擦。」

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蘇越和冷晨陽一直都和我同桌並排站在一起,看夏神醫給我的腳踝抹藥。夏神醫下手太重,我疼得「啊啊」直叫喚,也管不了他們的心理活動,又沒有臉老讓三個人一直在這裡站著聽我叫喚,只得吸一口氣衝旁邊的空氣嚷嚷。

「你們趕緊去操場吧,我就不去了。啊——大夫你輕點成嗎?!」

「行了,你別說話了。」冷晨陽走過來站到我身邊,「你怎麼都不小心一點,腳都腫成這樣了才來看,我看著都疼。」

冷晨陽是真的關心我,即便是蘇越和我同桌不在這裡,她也會這麼說,甚至還有可能嫌棄夏神醫醫術帶著我去外面就醫。

上次流鼻血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她是對我這麼好的人。

夏神醫給塗的藥藥勁兒未免也太大了,我咬著牙看冷晨陽:「你要拿什麼藥,快去吧。」

「嗯,」冷晨陽點頭,「我就拿點祛火的藥。」

「你別拿了,」我衝冷晨陽招手,「上次不是給我開了一盒牛黃解毒丸嘛,我同桌又給我買了一盒,都吃不完。」

「別囉唆了,藥還有吃著玩兒的!」我同桌說著又看向蘇越和冷晨陽,「你們拿了藥就去操場吧,我在這兒看著她。」

「是啊是啊,你們走吧,我同桌勁兒大,我走不了他還能揹我。」

「那……蘇越?」

冷晨陽走過去拽了拽蘇越的胳膊,示意蘇越是走還是留。蘇越大概是出神想事情,這會兒才回過神來,看了我一眼,神情淡淡的。

「要不我留下吧。」

126.

蘇越說完之後周遭的氣氛忽然就安靜下來,以至於夏神醫手一抖,棉棒杵到我腳踝上格外大力,安靜的氣氛裡只有我殺豬般的嚎叫聲。

「大夫你能不能輕點啊!」

我衝著夏神醫一嚷嚷,今天一直都好脾氣的夏神醫忽然就火了。

「在醫務室裡你們嚷嚷什麼啊,都給我出去,別在這兒吵著病人!」

夏神醫一發火我就有些害怕了,幸好腳踝上該塗的藥都塗好了,我想著:要是夏神醫都把我同桌他們趕走,我就跟他們一起走。畢竟夏神醫脾氣古怪,醫術又高明得不被人知曉,我怕自己被他當成試驗品實驗了。

「別介啊大夫,」我同桌湊到夏神醫跟前,「你倒是給我同桌的腳消消腫啊,你看她腳都腫成蘿蔔了,鞋都穿不上了。」

「我這不是給消著腫呢嗎!你們一個勁兒地在這吵吵,吵得我心煩!」

「那我閉嘴好了!」

我同桌立刻上下嘴唇一抿,又暗暗地站到蘇越和冷晨陽旁邊。

「你們兩個走吧,我們三個在這兒多招大夫煩啊。」

冷晨陽沒說話,倒是眼睛一直看著蘇越。

「你們走吧,」蘇越搖頭,「我留在這裡。」

我覺得心裡發冷,畢竟剛剛我跌倒在操場上時,是蘇越衝我發火,斥責我怎麼不看著冷晨陽,現在他又這麼固執地要留在醫務室陪我——這樣固執的蘇越,卻莫名地讓人想哭。

「那我也留下吧,」冷晨陽垂下眼絞著手指,「我回去也沒事。」

我忽然覺得好累,世界顛倒了一大圈,我們都堅持錯了。

「蘇越你和冷晨陽走吧,」我終於可以抬起眼睛正視蘇越,然後又看了一眼我同桌,彎著嘴角笑了笑,「我有我同桌呢。」

我有我同桌呢。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我同桌杵在牆邊上,我脫口而出的竟是這句話。

我再瞅一眼我同桌,這會兒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他臉上的表情似乎格外生動,兩隻手推著蘇越和冷晨陽出門。

「你們走吧,我同桌有我呢。」

蘇越終於不再堅持,任由我同桌將他和冷晨陽推出去。他們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到冷晨陽對我同桌說:「你好好照顧她。」

我有我同桌呢,我同桌有我呢。

我細細咀嚼著這兩句話,原本該極度浪漫也極度曖昧的兩句話,這會兒卻越聽越覺得悲涼——從什麼時候開始,本該相依為命的兩個主角終於變了樣,我還是我,你卻不再是你。

「忍一忍就不疼了嘛,」我前面的夏神醫不耐煩了,「你哭什麼啊。」

「啊?」我回過神來,又抹了抹眼睛和臉,看著夏神醫滿臉疑惑,「我沒哭啊。」

夏神醫這才抬頭瞅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擦藥。

「哦,還以為你會哭呢。」

被夏神醫氣得笑出聲來,我同桌重新進來後看到我咧著嘴大笑的樣子驚呆了。

「你是疼瘋了嗎?」

我沒疼瘋,我只是被夏神醫逗瘋了。

夏神醫說我的右腳崴得厲害,現在擦完藥之後就是等它消腫了,他說完全好得一陣子時間讓我不要心急。我不心急。我同桌看著我腫起來的腳踝不放心,纏著夏神醫給我的腳綁了好幾圈的繃帶,夏神醫罵罵咧咧地多收了我十塊錢。繃帶綁好的時候,我看著自己被綁得高高的右腳,忽然就想起撐著拐的黃法海來。

黃法海見到我的時候應該說一句「這才是親學生」才是,學生老師一起殘,這才是配合,也是緣分。

我同桌說他剛剛給老班打了個電話,說自己不去參加運動會了,要送殘了的我回家,順便又讓老班告訴黃法海一聲;掛電話的時候還不死心地一定要在下週一升旗的時候,讓老班表揚他的高風亮節。

一路揹著我走到校門口,我趴在我同桌背上還在不滿地嘟囔。

「快點吧,我鞋子又要勾不住了。」

「你給我好好勾著!我都給你撿了三次鞋子了,老腰都快折了。」

腳踝一腫,再經過我同桌鍥而不捨的包紮之後,鞋子是徹底穿不上了,只能伸進去勾著鞋面。我同桌再揹著我一晃一晃的,我當然對鞋子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不過是蹲下撿三次鞋子,早就讓他多鍛鍊來著。

好不容易揹我出了校門,我同桌右轉,然後頓了頓。

「同桌你還有多少錢啊?」

「不知道,」我想了想,「要錢幹嗎?」

「打車啊。」

「不能坐公交嗎?」我苦著臉,「從這裡打車到家很貴的!」

「我揹你上不了公交!反正我就打車,你給我瞅瞅我口袋裡有錢沒?」

「哦,」我低下頭拍了拍他的上面的運動服,「你衣服上沒口袋啊!」

我同桌眼睛一閉,哀號了一聲「天要亡我」。

錢在校服口袋裡,校服在背包裡,背包在教室裡,教室在學校育才樓一樓。

我企圖安慰一下我同桌暴躁的心情。

「同桌要不我們……」

「絕對!不坐!公交車!」

脾氣這麼暴躁可不好,我有些不滿地看著我同桌的後腦勺。

「我鞋子又掉了。」

「……你給周琳打電話,」我同桌做了三次深呼吸,「讓她把我的背包送出來。」

「幹嗎喊她呀,」我不滿地拿出手機撥通周琳的電話,「她剛跑完八百多累啊。」

最終還是周琳出來給送的錢。她跑著出了校門,看到我,不,應該是看到我同桌背上的我微微怔了怔,然後才喊我同桌的名字。

「江湖。」

我同桌轉過身,看到周琳手中的包,這才有些眉開眼笑起來。

「周琳你過來幫我個忙,」他騰出一隻手衝周琳揮了揮,「把我同桌的鞋給她套上,老掉。」

我不知道當時的周琳是什麼心境,畢竟看到自己喜歡的人揹著另一個異性,還指使自己幫那異性做這做那的,換作是我心情也不會很爽。可是周琳沒表現出來——即使是這樣,我也覺得她的心在滴血,就算不滴血,也在流淚——輕輕地幫我把鞋子套上。我吸了一口氣沒吱聲,其實還是疼的。

「謝謝你啊周琳!」我同桌衝周琳笑,又晃了晃身子把背上的我晃正了,「同桌,把包接過來。」

我於是鄭重地將周琳手中拎的我同桌的包接過來,儀式一樣,然後才衝周琳笑。

「小心點兒啊你們。」

「嗯,反正謝謝你了。」

我同桌道了兩次謝。

「你不要這麼客氣啦,我還得謝謝你照顧安曉呢。」

「應該的,應該的,」我同桌又衝周琳憨憨地笑,「安安是我同桌嘛,我照顧是應該的。」

我掐了我同桌胳膊一把。

「快走你的吧。」

攔了輛計程車坐進去,我同桌舒坦地坐在我旁邊放鬆身體。我盯著後視鏡看著周琳越來越落寞的身影,不知道怎的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127.

計程車在老安的花店停下。我不是跑到老安這裡來博同情來了,一方面是我覺得自己已經好多天都沒有看見老安了,而另一方面,我想給我同桌省錢。

從計程車上下來,我就拒絕讓我同桌揹我了,我怕被老安看到後他的心臟受不了。

手搭著我同桌的肩,我一跳一跳地推開花店的門,可右腿一晃一晃的還是疼得厲害——原本只是一個腳踝的疼痛,這會兒卻不知道為什麼會上升到整條腿。我同桌大概是看到我臉色發白又發僵的,攙著我的力道又加大,說:「我還是揹著你吧。」

「沒事,」我搖頭拒絕,「省得老安說我早……」

早什麼?

我沒說出來,我想我同桌這麼聰明,一定秒懂。

花店冷清得不像話,根本就不像老安之前說的最近生意很忙之類的。那些老安低價進來的花盆和魚缸還是滿滿地擺了一地,似乎根本就沒有人來買過的跡象。

老安沒蹲在這些魚缸和花盆面前,想著怎麼擺弄它們才顯得規整一些,也沒拿著噴壺給那些好看的玫瑰、雛菊澆水,更沒有在我和我同桌推門之後出來,閃著一雙精明的大眼睛說「兩位要買什麼?」

我沒有一眼看到老安,這讓我心慌。

我從小沒有安全感,這一直是拜老安和那個人所賜。

別人家的小孩愛撒嬌,愛吵吵鬧鬧地要零食要玩具要衣服,我從小少年老成,乖巧得不像話,甚至過早地學會洗衣做飯打掃,生怕那個人走後,老安萬一抽風再離開,我一個人連活路都沒有。

有很多事老安都不知道,怕黑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他不知道是應該的。可是他更不知道的是,他在花店、在便利店,因為生意忙晚歸的那些日子裡,我從來就沒有踏踏實實地睡著過,只有聽到客廳的門響起,房間外終於響起了他熟悉的腳步聲,我才能終於放心下來。可是即使是這樣,也不會睡安穩,我怕有一天老安厭煩了,會像那個人一樣,一言不發地離開,像那個人一樣,即使是我在身後號啕大哭,也會決絕地,一言不發地離開。

我比任何人,都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夠長大。

「老安……」

聲音輕輕地喊出口,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忽然也能這麼溫柔,我猜我同桌一定也在心裡嘲笑我了吧。

老安從櫃檯後走出來,明明是半個人高的櫃檯,也不知道為什麼會一下子隱去了老安的身高;我看著老安紅紅的眼眶,明明是大眼睛雙眼皮,比任何人都帥氣,都精神富態的五官,這會兒怎麼就有了黑眼圈,有了眼袋,怎麼會有了皺紋,怎麼會有那麼明顯的淚痕?

「我剛剛睡著了……」老安吸了吸鼻子看著我,又看了一眼我同桌,「曉曉,你這是怎麼了?」

「這是我同桌,」我低著頭衝老安解釋,「你以前見過的……」

「叔叔好。」我同桌特鎮靜,也特有禮貌,「安曉參加運動會腳崴了,我讓大夫給她纏了一圈繃帶,過幾天就好了。」

我同桌乖巧機智得讓人落淚。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老安拍拍我同桌的肩膀,「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說罷他又有些魂不守舍地轉過頭看了一圈,盯著地板上雜亂的魚缸和花盆,一個人又唸唸有詞。

「你們要不去一邊坐會兒,我把這地上的東西清理清理,給它們安排個位置……」

我和我同桌站在花店的最中央,這會兒竟像極了來他花店裡買花的陌生人。

初中的時候學《背影》那篇課文時,總覺得作者在裡面寫自己的父親蹣跚的背影有些過分,聯想到現實生活裡,每當我看著老安時不時地擺出一副意氣風發的樣子就會想:父親的背影怎麼會是蹣跚的呢?他明明身手還那麼矯捷,笑聲也是像年輕時候一樣如雷貫耳,教訓人的時候還是會讓人畏懼得連連後退,這樣的父親,背影怎麼會蹣跚呢。

可是現在,當我看著老安蹲下身子,搬著那些花盆魚缸挪來挪去時,我真的有些受不了,甚至都有要跟老安吵架的衝動。

我想問他最近怎麼了,怎麼能這麼憔悴,背影怎麼可以這麼臃腫蹣跚,怎麼可以允許自己變老?

更想問的是,他怎麼會一個人偷偷地哭。

怎麼我從來都不知道。

128.

老安第三次挪動一個相同的魚缸時,我有些不忍地別過頭,然後故作輕鬆地又重新看著老安,道:「爸,我先回家了。」頓了頓,看著老安忽然停頓下的手腳,我說,「你早點回家吧,我今天做不了飯。」

老安又開始窸窸窣窣地收拾起東西來,好半天才低著頭,回了一個「好」字。

「走吧。」

我抓著我同桌的胳膊,然後由我同桌攙著我往外走。

我沒敢回頭,我知道他一定在看我,也一定紅了眼眶。

走出花店的時候,我卻在玻璃門把手的旁邊,看到了一張「此店轉讓」的牌子,聯絡方式是老安的手機號和家裡的座機號。甚至甚至,我抬頭的時候,已經找不到店面上面那個「莫失莫忘」的牌子。

老安明明說花店很忙,也明明,我只有幾天沒有見過他……可是更早的時候,老安也是這樣,忙著便利店,忙著賺錢,忙著給我買維生素買牛奶,我也是幾天幾夜的沒有見過他,即使是這樣,再見到老安的時候,他仍是像先前打了雞血一樣,滿面春風地要帶我下館子。

可是為什麼這次就不行了呢?

明明才隔了幾天,老安這次為什麼你會這麼蒼老,又為什麼,會偷偷地掉眼淚呢?

我同桌沒攔車,也沒有等公交車,站在我面前,又背過身,在我面前彎著身子。

「同桌我揹你回去吧,我覺得這樣我也能鍛鍊身體,我們還能省路費買吃的。」

本來是想笑的,也本來是要拒絕他的,我知道自己很重,我也明白我同桌現在很瘦,他也一定會累,可動了動嘴唇,再看到面前我同桌此刻異常堅毅的背影,忽然就有些捨不得了。我慢慢地重新趴在他背上,也不知道怎麼就縮在他背上閉上了眼睛。

即使是這樣,卻仍然能聽到我同桌絮絮叨叨地講話,他試圖逗我笑,我也試圖讓自己表現得雲淡風輕。

「同桌你還別說,剛開始吧真覺得你死沉死沉的,這會兒倒沒什麼感覺了。別說從這兒到你家了,就是從學校到你家,我揹著你徒步回來,那也不叫事兒……」

「算你有眼光……」

「同桌我其實最近挺怕我們家老爺子的,這不是上次他找過你嘛,找你之前他也找我來著,我當時就想:我這麼一根正苗紅的好青年,除了愛笑善良了一點,也沒犯什麼大錯誤啊。可是老爺子一提起‘同桌’這兩個字,我就有點心虛了……」

「……你心虛什麼?」

「這你甭管,反正老爺子說,只要我能像你一樣,考上特別重點的重點大學就不管我。」

「……那是什麼大學?」

「看你考什麼唄,衡量標準在你。同桌,其實我覺得蘇越那傢伙對你也挺好的,雖然他是長得有些小帥,可是還是不及我的十分之一……你說是不同桌?不說‘是’,我現在就把你扔到馬路牙子上!」

「是……」

「……同桌你怎麼哭了呢,多大點事兒啊,夏神醫都說了會好就一定會好。以後像你們班主任那樣走路也挺洋氣的,再說黃法海那是因為沒有人背得動他,你多苗條啊,以後我都揹你走……哎,同桌你不要哭了,都說了有我呢。」

「沒哭……」

「那我脖子怎麼有水啊?」

「那是鼻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