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搜尋欄輸入何至遠,路初月發現有那麼多關於他的報道。說著術語研究資料模型的何至遠,穿正裝不苟言笑的何至遠,清晨6:30起床的何至遠,中午在公園吃三明治當午餐的何至遠。
而初次見面時給她打包烤羊排的何至遠,在車廂暗淡的燈光下全神貫注回郵件的何至遠,給她買蛋糕店最後一塊草莓芝士蛋糕的何至遠,在路邊等她下班的何至遠……這些都是,在度假的何至遠。而她自己的假期,也要結束了。路初月給經紀人小夕發訊息:「我想開工了。」
小夕秒速發來十餘份提案和兩個字:「你挑。」
公司最看好的是一檔名叫《挑戰大廚》的真人秀:「這個節目會讓你的人氣更上層樓,而且會有一筆不錯的收入。如果你願意,我馬上讓網站提供合約。」節目需要路初月每期和不同的嘉賓廚師對戰,兩人擁有相同數量的預算用以購買食材,根據當晚網路票選出的主題分別製作菜式,由評審團盲評。因為主題不到最後一刻誰都不知道是什麼,所以挑戰很大。
簽約那天,路初月趕到公司樓下咖啡館的時候,小夕已經給她點好了咖啡。一喝,不熱不冷,不濃不淡,味道莫名。小夕頭也不抬地說:「熱美式加脫脂奶,專門為減肥又意志不堅定想喝牛奶的人準備的。」
「這簡直和涮鍋水一樣難喝。」
「說得跟你喝過涮鍋水似的。」小夕喝著自己那杯美式,「你是我手下的頭牌,怎麼捨得給你喝涮鍋水。」
「可是以前你最疼我,給我喝大杯巧克力,上面還可以加大大一坨奶油。」現在她居然連看一眼蛋糕櫃的資格都沒有了。
「那是店家送的券,不用白不用嘛。」
「這次的新節目,我需要做什麼?」
「參與撰寫臺本以及健身。上鏡要最好的狀態,工作強度也很大,所以你得增加體能。」小夕最後加一句,「還有,這個節目的外景主持會是杜星,這是贊助商的意思。」
「他做他的工作,我做我的,不相干。」路初月絲毫不以為意,「我眼裡,只有工作。」聽見贊助商的要求,她內心不是沒有觸動的。除了杜星的主持功力,他們看重的不外乎是話題度。但她知道生活裡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回想過去幾年的生活,路初月覺得還不到三十歲的自己越來越像個蕭索的中年人,很喜歡放棄,早不做討價還價的打算。她害怕,害怕一無所有的虛空,也怕找不到目標和方向的空虛,不知道在網路之外自己是不是還有價值,也不知道沒有了網路該如何生活。這幾年幾乎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網路給的,在微博上說一聲晚安,大概會有幾百條回覆和她道晚安,但在生活中,因為工作壓力睡不著的路初月,不過是獨自坐在沙發上刷網路言情劇而已。做過最多的工作是接受邀請去餐廳試菜,無論喜歡與否都要根據要求撰寫讚美的微博微信,直到對美食的喜愛與期待成為負擔與壓力,直到身體因為這種抗拒開始生病。這樣的自己,實在不值得什麼人喜歡吧,所以挽留和爭取,都不是曾經那個她敢做的選擇。
如今路初月選擇重新回到鏡頭前,就像當年參加那場讓她一戰成名的挑戰賽。前方雖沒有千軍萬馬,但有人心千頭萬緒的變化。讚揚、批評,大量宣傳帶來的無限人氣,或許還有無理的攻擊,只是,這些,如今的她都沒有興趣一一細究,她要做的是以才能證明自己。
結束鍛鍊的路初月偷偷到路邊便利店買三明治吃,今天雞肉三明治大優惠,不知道何至遠有沒有在他公司樓下的便利店搶到同款。這時候電臺裡開始播《達爾文》,整個便利店的明亮燈光都因為歌詞裡的惆悵顯得柔軟了起來。他輕叩在方向盤上的指節,眺望朦朧路燈的眼神。因喜歡一個人而懷的心事,在夜色裡偷偷檢視,竟如此甜美,甜美到酸澀。她跟著電臺輕輕哼著這首他哼過的歌,發現每一句歌詞都說中了心事。
何至遠的電話在這個時候響起,接通後他並沒有馬上說話。兩個人在電話兩端沉默,耳朵緊緊貼著手機,像是要在寂靜之中辨認出對方的心跳。
路初月先開了口:「下班了嗎?」
「還在辦公室,等一個電話會議。」
「晚飯吃什麼?」問完她笑了,「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