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難熬,但為期一禮拜的春節假期與相親壓力造成的低氣壓終於隨空氣中煙花爆竹的火藥味一同消散,路初月歸心似箭地回到了自己的小公寓。因為暖氣足,檸檬樹長高了一些。她拿出手機拍了一張檸檬樹的葉子,在自己荒廢很久的微博上熬了一鍋暖暖的雞湯:
「無論是在網路還是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做菜的方子,太多事我都無法確定。所以我只希望在以後的日子裡繼續和大家分享我信任的美味。幸福之所以珍貴,是因為它難得,幸福的配方需要不停地實驗才能完成。新的一年,我們一起努力!」
路初月發現,除了沒有收入,不工作的日子其實也沒什麼不好。不用化妝趕去新開業的餐廳試菜,然後各種角度拍片,挖空心思組織語言發微博。相反,可以慢悠悠聽著音樂洗漱,從衣櫃裡拿出乾淨的襯衫和牛仔褲穿上。然後去廚房給自己做一杯拿鐵,速溶咖啡粉與盒裝的牛奶,不用找高檔的骨瓷咖啡杯,也不用擔心顏色與款式的搭配,有時用圖案幼稚的小小搪瓷杯,有時乾脆用燒杯,咖啡上漂浮著因為電池接觸不良而總是掉鏈子的creamer打出來的參差不齊的泡沫。有時候騎腳踏車去菜場買菜,想吃什麼就買什麼,不用操心又該研究新的菜式。
菜場有一種以蔬菜種類、顏色和味道營造出的獨特的秩序感:光滑結實的黃色土豆、嬌嫩輕巧的綠色豌豆苗、乾燥粗糙的棕色芋頭、小巧爽脆的紫色水蘿蔔……海鮮水產區的大叔精通各種貝殼類海產品的烹飪方法,對一邊挑選花螺一邊沉迷輕碰花螺觸手的路初月說:「你慢慢玩,玩好了我給你稱重哦。」
整個菜場,路初月最喜歡角落裡的麵食櫃檯:正正方方的玻璃櫃,燈光很亮,半開放的櫃檯裡各色麵條散發著麵食特有的味道,粉粉的清香味,讓人覺得五臟六腑都溫暖舒服。售貨員是個清秀的小姑娘,穿白色制服,戴著白色鴨舌帽和口罩,神情嚴肅地站在一摞摞麵粉袋子前稱麵條。
當冷暖氣流的拉鋸戰結束,天氣暖起來的時候,路初月的過敏也終於好了。趁著空氣裡暖洋洋的懶散,她做了幾種水果輕乳酪蛋糕與大家分享,反響都很好。週末回家看望父母,發現何伯伯家的車庫又空了。晚飯時聽媽媽說,何至遠找到公寓,從父母家搬了出去。路初月翻出手機找到之前的通話記錄,把何至遠的電話號碼存進通訊錄,按下儲存鍵的時候,她感覺去年冬天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記憶了。
接到路初月的電話時,何至遠正在準備參加會議。「客戶送了不錯的咖哩試吃,前陣子回家聽說你搬了新家,晚上我給你煮咖哩飯慶祝吧!」
「可是我傢什麼都沒有,廚房還是空的。」何至遠向門口的秘書示意稍等片刻,「本來想添齊了傢俱再請你過來吃飯。」
「原來不是過河拆橋啊。」話說出口路初月才發現自己其實有點在意他不聲不響搬家的事,「告訴我廚房缺什麼,我去買。」她告訴自己,這是要報答他一塊草莓蛋糕的照顧。
「這樣吧,我把公司地址和新的住址發給你,一會兒你有空先過來拿鑰匙。如果你來時我還在開會,鑰匙放在前臺。」
等何至遠開完馬拉松一樣的客戶會議回到家時,已經快九點。開門進去,廚房和客廳的燈都亮著,路初月在沙發上睡得沉沉的,脖子上掛著根紅繩,繩子上,是何至遠留在前臺的那把鑰匙。何至遠發覺路初月把頭髮剪短了些,以及不穿厚大衣的路初月原來這麼瘦。他輕手輕腳去衣帽間拿來薄毯,剛給路初月蓋上,她醒了,一雙大眼睛睡意朦朧。
「飯都涼了。」何至遠坐在沙發另一頭,看著桌上的白米飯,滿臉愧疚。
「不會,不會。」路初月摸一摸咕嚕咕嚕作響的肚子,一骨碌從沙發上爬起來,「正好,餓了。馬上開飯!」何至遠換下西裝,到廚房幫忙。路初月指著他灰色衛衣上cit三個英文字母問:「這是什麼意思?」
「一座大學的英文縮寫。」
「你在那裡讀什麼?」
「我在那裡教書,教數學。」
「在大學教數學?怪不得當年我聽不懂你的解題步驟,我只是個初中生啊!」
「可我那時候也不是數學老師啊。」
「不,你一直都這麼聰明。就像我,一直和數學沒有緣分。」路初月把咖哩熱一下,倒在晾涼的米飯上。熱騰騰的咖哩如岩漿般流淌過雪山一樣冰涼且雪白的米飯,這場景僅僅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託您客戶的福,這個住處第一次開伙就有如此美味。」何至遠在咖哩裡嚐到了蘋果的甜味,他原本不喜歡吃甜食,但現在覺得很好吃,吃到胃裡全身都感覺暖洋洋的。何至遠幾乎是狼吞虎嚥地吃著面前的咖哩飯,吃完大半碗才想起要提醒自己注意儀態。都說飢餓是最神奇的調味料,何至遠感覺在遇到路初月之前,自己已經餓了很久。
「你怎麼什麼餐具都沒有,連米都沒有,你不吃飯的嗎?」路初月回頭看了看空蕩蕩的廚房,現在用的餐具和鍋都是她下午臨時買的,米自然也是。
「24小時便利店的三明治方便又美味。」
「你這陣子一直吃三明治,三餐都吃三明治?」
「我在美國也是吃三明治,吃了好多年。」何至遠如實交代,「我聞到好香的味道!接下來還有什麼好菜?」
「不會做飯,鼻子卻很靈!有潛力哦。」路初月跑去廚房端出燉了幾個小時的湯,滿滿地盛一碗,獻寶一樣呈到何至遠面前,「喝吧,這是美人魚的眼淚。」
「多美的美人魚才能哭出這麼好喝的眼淚?」
「紐西蘭的美人魚。」路初月神神秘秘的表情。
何至遠滿臉疑惑。
「是紐西蘭花膠。」路初月揭曉謎底。
「花膠?」
「就是海里的魚的魚泡泡,很滋補。聽說賣保險很辛苦,所以我帶了發好的花膠來,又去超市買了只雞腿,給你燉了花膠雞湯。」
何至遠覺得自己好久沒這麼餓了,也不著急解釋賣保險這件事:「原來是魚泡泡啊。那又為什麼叫美人魚的眼淚?」
「因為加了洋蔥末,人們切洋蔥的時候常常容易流很多眼淚嘛。還有,故事裡不是說,小美人魚為王子哭了很多眼淚,還把尾巴剪成了腿。花膠與雞腿,就是美人魚的故事啦。起菜名就是這樣需要聯想的嘛。」
「這碗湯,對得起這個名字。」何至遠佩服得五體投地。
「嗯,喝了這麼濃的湯今天晚上一定會做好夢,夢見自己漂浮在魚泡泡的海洋裡那種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