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行人稀少的街頭,穿著鼓鼓羽絨服的路初月站在花店櫥窗外,愣愣地看著搬得空蕩蕩的店鋪,牆角來不及丟棄的玫瑰與康乃馨枯萎成一片墨色的陰影。她的倒影裡是一紙店鋪轉讓的告示,她的倒影后是整個城市的夜色與霓虹。空駛的計程車慢悠悠開過,尾燈像睏倦泛紅的睡眼。那一刻路初月發現她的生活裡突然充滿了告別。
光顧很久的小超市上個月結束了營業。不久前,住處樓下的咖啡館也關門了,只記得老闆之前提過說他想回老家結婚。此刻路初月最喜歡的這家花店也毫無徵兆地結束了三年的經營,如露水從她生活中蒸發。它們好像都故意要與她不告而別。
回到自己的小公寓,路初月沒有開燈,在一片昏暗中摸索著走到客廳角落的沙發床邊。矮几上是上午出門去醫院時留下的半杯烏龍茶,她拿下戴了一天的口罩,把半杯冷茶一口氣喝完。杯子放回矮几時叩在桌面上,在黑暗中發出巨大的聲響。路初月把頭埋進抱枕,聞到夜色的冷意。好想大哭一場啊,但成年人哭起來實在很尷尬,所以決定還是忍一忍吧。沙發床邊的檸檬樹靜靜站在夜色中,襯著窗外都市上空灰濛濛的光線,它看起來如此蔥鬱安靜,如同一位無言的守護天使,朝著在黑暗中蜷成一團的路初月伸出綠色的手掌來。
8:30,手機提醒準時響起,路初月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開始編輯微博。128g的手機裡裝滿各種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圖片,因此記憶體常常不足,她想了半天決定只發一條純文字:
「你的人生是否像我的一樣,太少相逢,太多告別?我喜歡的季節總是匆匆而過,衣櫥裡的衣服都來不及整理。我喜歡的咖啡館突然關門了,留下我一個人回想最後一杯咖啡是什麼味道、又是在什麼時候與誰一起喝的。」
按下傳送鍵不到三十秒,手機螢幕上的回覆與轉發提醒就像走馬燈一般滾動起來。
「哪家咖啡館好喝啊,等你推薦呢。」
「按你上次分享的方子做了楓糖乳酪蛋糕,男朋友很喜歡。」
「等你的新美食影片喲。」
「草莓奶油蛋糕吃了會胖嗎?」
「想和你一起喝咖啡。」
「啊,這是確定分手的節奏嗎?」
「還有我們啊,會一直喜歡小姐姐你的哦。」
「生活就是這樣充滿酸甜苦辣呀,這個道理還是你告訴我們的呢。」
「焦糖奶茶裡放多少香草更好喝呢,什麼時候再出甜品教程?」
經紀人小夕的微信立馬傳來:「寶貝你不能更棒棒了!剛有五個餐廳公關想和你預約下午茶直播哦,我給你選報價最高、環境最好的哈!等我好訊息。」
路初月是位美食達人。她的微博「胖胖的月牙」專門分享烘焙方法與簡餐菜譜,原本只是出於喜好將自己鑽研出來的方子與大家分享,三年前簽約經紀公司後開始了有計劃地宣傳推廣,如今「胖胖的月牙」有了兩百萬粉絲,她自己打理的微訊號「胖月牙」也已有五十萬訂閱使用者。經紀人小夕曾說長著蘋果臉、氣質甜美的路初月是天生該吃美食節目這口飯的:「看她吃飯的樣子,不用說什麼話就會覺得那道菜特別好吃。」這就是可遇不可求的觀眾緣。
大學畢業那年父母為路初月買的小公寓面積只有四十五平方米,她把光線最好也最寬敞的臥室改建成了工作室,食物的製作和拍攝都在那裡完成,自己則睡在客廳的沙發床上。一條不到五分鐘的美食影片需要一天的拍攝和起碼一天的後期製作,這還不算前期策劃和準備的時間。但是路初月覺得很快樂,因為,如果她覺得好吃的食物別人也一樣覺得美味,對她來說就是雙倍的幸福。
和因為興趣半路出道的美食達人不同,路初月不是光靠擺盤和濾鏡有了如今的人氣,她是在專業的餐廳廚房裡學的做菜。路爸爸曾執掌城內最紅的私房菜館之一「露月軒」,現在路爸爸半退休享受生活,看路初月醉心網紅事業無意繼承衣缽,便將「露月軒」與旗下三間分號交給專業經理打理。父親明令禁止女兒以及任何非餐廳正式職員進入廚房區域,尤其是在對外營業期間。當同齡人都在流連溜冰場、遊戲廳、網咖的時候,路初月最想偷偷去的禁區卻是餐廳的後廚。只有每個月換新菜式的時候,她可以破例坐在廚房與餐廳之間那條走道的拐角處,等著新菜被端過來。不曉得是哪位廚師做的,也不知道烹飪程式,路初月和路爸爸只需要嘗一下,給出評語,盲選中得分最高的三道菜將成為當月的「廚師推薦」。
一次主廚用新鮮空運來的南美對蝦做了炸蝦球當配菜,路初月吃完困惑不解地說:「這麼好的蝦,為什麼不白灼,方便又好吃?」主廚阿伯聽完愣了一下,立馬誇她是大將之風。「大道至簡,懂得美食真諦哦!」感覺他激動得快要哭出來了,「當我關門弟子好不好?」「好!」一老一小拉鉤為憑,兩張泛著油光的臉閃閃發亮。主廚阿伯是忙得滿臉汗水,路初月是吃得太開心,滿臉走油。
可惜,路初月對感情似乎沒有這樣的直覺,也沒遇到優秀的導師。三個星期之前,路初月的前男友、美食節目主持人杜星被網友發現和美妝達人「無花果的小花」在真人秀節目中假戲真做,網友紛紛從兩人在節目和微博上的互動中找到了曖昧的蛛絲馬跡,作為正牌女友的路初月卻至今沒有得到男友的一句確切解釋。訊息剛爆出來那幾天,路初月像握著定時炸彈似的盯著手機等杜星打電話給她——或者找她當面解釋說那是為了節目效果,又或者帶著歉意提出分手——但是他一點音信都沒有。
兩個人當初也是因戲結緣,拍攝一檔叫《我能借用你的廚房嗎》的美食真人秀節目時認識。節目組在世界各地的五個城市裡找了五間風格迥異的餐廳,並給嘉賓有限的食材購買費用,餐廳主廚和餐廳的vip客人負責為他們做的菜品打分。節目錄制全程,嘉賓不可以使用網路或查詢參考書籍,考驗的是嘉賓的烹飪技巧和知識儲備。
在東京錄製節目的時候,路初月以麵粉和對蝦為主食材,做了包括鮮蝦天婦羅、鮮蝦餛飩與鮮蝦意麵餃在內的十道風格迥異的點心,一戰成名。尤其是最後決勝局的蕎麥冷麵,晶瑩剔透的碗用蝦頭與梅子熬的湯冰凍而成,吃的時候冰碗漸漸融化,湯的鮮味滲入面中,待面吃完,冰碗完全融化,只留下關於美味的回憶。正應了日本隱士文學白眉鴨長明在《方丈記》中那句「人生便如雪佛,自下逐漸消融」,令在座的評委們印象深刻。
路初月清楚記得東京站的錄製結束後,杜星帶她躲過眾人單獨出去吃飯,在新宿選了一家以牛排聞名的西餐館。「做飯這麼辛苦,好好吃一頓放鬆一下。」他這句話讓因為高強度節目錄制而疲憊不堪的路初月滿心感動。席間杜星一口飲料都沒有喝,回去的計程車上路初月問他是不是那家餐廳的飲料有問題,他說沒有,只是擔心自己會醉。
「橙汁是沒有酒精的。」
「可是我覺得暈乎乎的。」
「為什麼?」
「因為我在絞盡腦汁地想怎麼才能追到你,你很醉人。」聽完這句話,路初月的臉一下子紅了。如今想來,杜星能靠說話吃飯是有原因的,早在數年前他就已懂得土味情話的真髓。
深夜的新宿,年輕人們嬉笑打鬧,看起來毫無心事的輕快模樣,樂隊在演奏一首歡快的歌曲,待客的計程車停在路邊,司機下車聽著廣播抽一支菸。有人喝醉了,睡在裝啤酒的塑膠箱上。路初月到路邊的自動販賣機給杜星買了一罐烏龍茶。回程的計程車上,他把拉環放在路初月的手心。
後面的節目錄制中,兩人的互動全都被鏡頭記錄下來,借剪輯的助力,在數千萬觀眾的關注下直播了戀愛的全過程。回想起那場戀愛,路初月最深刻的記憶是,深夜歌舞伎町那些明亮如白晝的霓虹燈,讓人覺得如此寂寞。我們並沒有錯估愛的偉大,只是高估了自己彼時的判斷。盲目與其說是愛的一部分,不如說是寂寞的一部分,是人性的一部分。
在路初月的世界裡,麵粉的重量,糖與鹽的克數,水與牛奶的分量,烤箱的溫度與時間是必須絕對確切的,那其餘的事大概差不多就行了吧。杜星讓她開始明白,比起相愛的罕有與偶然,離棄才是愛情中更常見的部分。因為人性,厭倦幾乎和死亡一樣確定無疑,一切只是時間問題,而不是機率。就像無論是什麼口味的麵包配方,糖這種調味料都是必需的搭配。
「胖胖的月牙」那條置頂微博下,點贊數最多的依舊是杜星的微博「貪吃的肚腩」一個月前留下的評論:「寶貝,今天晚上你想吃什麼?」沒有情侶用一句「寶貝,今天晚上你想吃什麼」作為告別的吧?所以,路初月只能把杜星的沉默當成人生裡的又一次不告而別。誰能想到,在微信盛行的年代裡,曾經那麼親密的人依舊會失去聯絡。直到聖誕節那天,「無花果的小花」在微博發了一張牽手的照片,配了五個字:「遲到的幸福」,並宣誓主權一般@「貪吃的肚腩」。
這條微博並無意外地引發了罵戰。支援路初月的網友們紛紛留言:「是偷來的幸福吧?搶來的幸福也好意思曬?」而另一派自稱「無花果」的粉絲則堅定地為自家愛豆撐腰,兩派粉絲再加上圍觀群眾的熱情參與,「美食達人男友劈腿美妝達人」的話題一不小心就上了微博熱搜。有營銷號乾脆難掩嘲諷意味地總結:「網紅何必為難網紅?」
被各種轉發和評論@得煩不勝煩的路初月只能關閉了陌生人評論提醒,忍住眼淚揉了個大面團,將製作聖誕熱紅酒影片時剩下的肉桂研磨成粉,連夜烤了一打肉桂卷,然後坐在客廳裡,一個人把這十二個肉桂卷一口氣統統吃完。第二天起床的時候,路初月在鏡子裡發現自己的臉腫成了豬頭,紅色的腫塊佈滿額頭和麵頰,還開始往脖子上蔓延。
她過敏了,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對什麼過敏。酒?肉桂?麵粉?壞運氣?抑或這個世界裡形形色色的奇怪的惡意?這過敏症狀時好時壞持續了一個多月,路初月不得不去醫院查詢過敏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