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關於1993年,如果問池懷音,那一年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池懷音會如數家珍一樣和你講這些:

奧黛麗·赫本逝世;

克林頓入住白宮;

我們國家換了領導人;

她畢業了;

……還有,她的初戀跟著畢業,一起結束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池懷音一直難以釋懷那種急轉直下的分手。

就像用刀生割了自己身上的血肉一樣,疼得她連呼吸都不能。

1993年6月30日,beyond樂隊的主唱黃家駒,在日本錄製節目的時候摔下舞臺,不幸去世。

當時在日本的池懷音也跟著語言學校的同學上街,帶著白花去紀念黃家駒的離世。

那些歌迷自發唱著beyond的成名作,每一曲都是傳唱度街知巷聞的程度。

當歌迷們手牽著手唱起《喜歡你》的時候,池懷音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的哭聲掩蓋在大家的低啜中,並沒有多特別,這才讓她能放肆讓自己哭出來。

那一年,卡拉ok才開始在森城流行沒多久,因為卡拉ok價格昂貴,所以很多公園、廣場,都引進了一種卡拉ok機,只需要兩塊錢就可以放聲高歌一曲,解一解卡拉ok的饞。

季時禹唱歌並沒有多好,卻偏要浪費錢,在廣場眾人圍觀的情況下,點了一首《喜歡你》。

副歌只有兩次,每每唱到「喜歡你」,他一定要牽著池懷音的手,哪怕他並不擅長歌唱,依然每個字都唱得真摯。

那時候他們曾經那麼好過。

可是他們都忽略了,《喜歡你》這首歌不似名字那麼甜蜜。

那句深情的「喜歡你,那雙眼動人,笑聲更迷人」之後,是「願再可,輕撫你,那可愛面容;挽手說夢話,像昨天,你共我……」

也許當初就是有預兆的吧。

1993年5月10日,冶金物理化學系所有研究生的畢業答辯都完成了,只等著畢業的眾人都一身輕鬆。

季時禹和池懷音的分配結果也下來了,因為優異的成績,都分到了森城有色金屬研究院,是北都總院的直屬單位,國家編制。

答辯完那天,季時禹和池懷音一起去戲院看電影,看完電影一路散步回家,路過一家照相館,正在拉鐵閘門,季時禹突然說:「我們好像從來沒有拍過合影,拍一張紀念一下吧。」

那天照相館的最後一對客人,便是他們。

照相館裡除了單色幕布,有圖的就是故宮、長城之類的,在照相館老闆的極力推薦之下,兩人選擇了故宮為背景。老闆看池懷音穿了一件淺紫色的襯衫,便拿來一盆淺紫色的假花放在一旁的桌上。

季時禹和池懷音,並排坐著,兩個人的表情都有些傻乎乎的,笑得眼睛都要沒有了。

「一、二、三、咔嚓、」

……

相片十天後才能拿,兩個人都有些期待照片的效果。

季時禹說他一定照得很帥,把池懷音比得黯然失色,話語間得意洋洋,幼稚得像個小孩。

到了池懷音宿舍樓下,季時禹依依不捨,抱著她許久才放開手。

季時禹和往常一樣,送完池懷音,便回了自己的宿舍。

剛走到樓下,面前突然就衝出一個男的,個子雖然沒有季時禹高大,但是氣勢洶洶,倒也把他嚇了一跳。

季時禹定睛一看,才發現是鍾笙和她愛人楊園。

季時禹對於這對不速之客的到來有些驚愕,皺著眉問:「你們找我有事?」

鍾笙的頭髮亂七八糟,衣服也被扯得歪七扭八,臉上青紫一片,整個人精神恍惚站在楊園身後,看得季時禹有些觸目驚心。

楊園緊抓著鍾笙的手腕,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指著季時禹的鼻尖。

「你們不是有過一段嗎?是不是都挺遺憾的?老子現在成全你們!」

說著,把鍾笙往季時禹身上一甩,季時禹下意識扶住了搖搖欲墜的鐘笙。

他的手不過剛碰到鍾笙,楊園就和瘋了一樣,雙眼血紅,上來就是一拳要打在季時禹臉上,他頭一偏,那一拳打在了季時禹的鎖骨上,力道之大,簡直要把他骨頭都打碎了。

三個人的動靜很快就引來了圍觀。

一棟樓的男生和路過的男男女女幾乎都停了下來。

楊園嘴裡還在罵罵咧咧:「婊子,你是不是想著他,老子現在就讓你看他看夠!看看老子怎麼把他打死!」

說著,他又要上來打季時禹,被鍾笙一把抱住。

鍾笙像一隻瀕死的母獸,跳到楊園身上,像要食人血肉一樣,兇狠地咬在楊園肩背之上。

楊園吃痛,一把甩開鍾笙,轉頭就抓住鍾笙的頭髮,還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就是「啪啪啪」幾巴掌打在鍾笙的臉上。鍾笙鼻腔裡立刻就見了血。

嘴裡還在罵罵咧咧:「老子娶你回家,你怎麼回報老子的?你結婚前就亂搞,是不是和這姓季的?臭不要臉的破鞋,老子對你不好?還是我們全家對你差了?你還要偷人??要不是我兄弟告訴我,你跑學校裡找這姓季的,老子綠帽子是不是就戴實了?臭婊子!婊子!」

鍾笙如同本能一般痛苦地否認:「我沒有!」

「還要騙我?!」楊園已經徹底失去理智,在眾人面前羞辱鍾笙:「血都沒流的女人!還騙我說是第一次。婚前就亂搞,老子沒有怪你,給你安排工作,給你買最好的,用最好的,你怎麼回報我?你偷人!」

許是吵過太多次,也捱過太多次打,鍾笙已經不願意再解釋什麼,只是睜著一雙死灰一般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跟你之前,沒有別的男人,信不信隨你。」

說著,抱歉而絕望地看向季時禹:「我和季時禹沒有任何私情,他有女朋友,也要結婚了,你要還有人性,就不要打擾別人。」

……

汙言穢語之下,楊園說著又要對鍾笙下毒手。那不是一個男人對待妻子的樣子,甚至連畜生都不如。

季時禹終於看不下去,伸手去攔。

「她是你愛人,嫁給你不是讓你隨便打的!」

中國人從不缺正義感,可是中國也有一句沒有道理卻被眾人默默遵守的老話,「夫妻家事不要管」。即便知道打女人不對,可是大家也都沒有上前去伸出援手。

季時禹不願意再和鍾笙有什麼牽扯,可是此情此景,他若不管,楊園手重,再打下去,鍾笙就危險了。

他大力抓住楊園打人的右手,楊園反應極快,左手一拳就揮了過來,打在季時禹的臉上,季時禹左眼一花,半天才緩過來。楊園還要揮第二拳,季時禹頭一偏,躲了過去。

季時禹越是要制服楊園,楊園的情緒就越激動。

手腳並用,要和季時禹拼命……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聽到訊息的趙一洋幾乎是閃電一般的速度從宿舍跑下來,連鞋都沒穿。陸潯拎著趙一洋的鞋,也跟在趙一洋身後往下衝。

趙一洋擠入人群的時候,正看到楊園對著季時禹的身上招呼了兩拳,一直隱忍著沒發作的季時禹終於火了。

血脈噴張,青筋暴起的拳頭終於舉了起來。

趙一洋太知道季時禹打架的能力,別說楊園比他瘦小,就是楊園和北方人一樣高大,也不一定是季時禹的對手。

他兩步上去,抓住季時禹舉起拳頭的手,語氣急切極了。

「不行,季時禹,你冷靜點!」他搖著頭,幾乎祈求的語氣:「池懷音要是知道了,她一定會傷心死的,你是她的男朋友,你為了鍾笙打架,你要她怎麼想?」

季時禹已經失去理智,被打了好幾拳,怒氣已經從腳底衝上頭頂。

「放手。」

「別人夫妻的事,你不要管了!你和鍾笙早就沒關係了!」

「放手!」

季時禹用力甩開趙一洋的那一刻,他低沉的聲音從齒縫中溢位:「就是街上的陌生女人捱打,是個男人也沒辦法袖手旁觀!」

……

池懷音剛換上拖鞋,還沒坐下,宿舍外面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池懷音的宿舍門猛地被人推開,來人火急火燎地說:「池懷音,不好了!你男朋友在樓下和人打起來了!」

……

池懷音想都不想就衝下了樓,腳上的拖鞋不跟腳,一隻跑掉了她也顧不得撿。

五月的森城已經入夏,烈日灼人,空氣滯悶。

池懷音瘋了一樣趕到的時候,圍觀的人已經裡三層外三層。

有個別她們一棟樓的女孩,曾見過季時禹送池懷音,見她到來,都開始你傳我,我傳她地議論。大家默默為她讓出了一條道。

她一抬頭,就看到扭打成一團的季時禹和楊園。

一旁披頭散髮的鐘笙一直試圖抓住楊園,有時候抓不住,就湊過去替季時禹挨拳頭,那畫面,像一根針一樣,扎得池懷音眼中要冒出血來……

周圍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眾人看向池懷音的表情充滿著同情。

「……」

「聽說這女的結婚前,男的追了挺多年的,後來女的還是嫁給別人了。」

「聽著女的愛人的意思,兩個人一起就有一腿的,這女的新婚夜沒有落紅,應該是以前就廝混過了。」

「看得出來,不喜歡怎麼可能為她打架,下手還真是狠,人家都結婚了,再不服氣又能如何?」

「可憐這男的現在的女朋友,聽說兩個人也在一起挺久了。」

「心上人結婚了,也不可能守一輩子,總歸是要再找個女孩的。」

「可憐,可憐……」

……

烈日當空,池懷音幾度都有眼前發黑,幾欲暈厥的感覺。

一種幾乎要讓人窒息的感覺,從胸腔到四肢百骸。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自信,像被人用錘子一下一下都敲碎了一般。

都不復存在了。

*******

那事之後,池懷音就生病了。

熱感冒一直不好,池母把她接回了家照顧。

期間季時禹好幾次去找池懷音,都被拒之門外。家裡的電話線也被池懷音拔了,池母從來沒見過自家乖巧沒脾氣的女兒生這麼大的氣。

勸也不知道怎麼勸,畢竟年輕人的事,也不好插嘴,只能好言好語把季時禹勸走。

季時禹本就是個無賴,見池懷音不見他,又使出無賴招數,爬到池懷音家的窗臺上。

池懷音感冒之後,媽媽就沒有關緊窗戶,不通風怕她病情更重。

季時禹爬進池懷音房裡的時候,池懷音正睡得迷迷糊糊的。

見她滿頭大汗,季時禹也有些心疼,拿起床邊的芭蕉扇輕輕給她打扇。

池懷音被絲絲涼風扇醒,身上的熱度緩解了一些,虛弱地叫了一聲:「水。」

水杯遞過來,後背被一雙大手扶著坐了起來。池懷音立刻感覺到這力道不對,不是池母,警惕地睜開了眼睛。

一抬頭,就看見季時禹那張青紫的臉,那些痕跡,是他為別的女人打架的「勳章」。

這麼想想,她就覺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了。

「你來做什麼?」池懷音撇過頭去,不願看他。

季時禹也知道這次池懷音是真的生氣了,哄了這麼久,還沒哄好,完全沒有以前那種善解人意的樣子。

「這次的事是我不對,但是我發誓,我絕對沒有別的意思,就是看到女人被打,見義勇為。」

池懷音對此卻不買賬:「以前不知道,你這麼有正義感。」

「現在知道也不晚。」

池懷音並不想和季時禹貧嘴,這個男人惹她生氣,永遠都是用痞裡痞氣的方式來解決問題。他總以為,天大的事,耍賴總能解決。

池懷音低垂著頭,忍著心痛問他:「你還愛她嗎?」

「我以前是喜歡過鍾笙,但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現在來追究,是不是太晚了?」季時禹越講越覺得荒唐:「這是哪跟哪兒?多久的事?我還愛她,就不會和你在一起在這麼多年。」

「不愛她為什麼要為她打架?」池懷音的聲音都帶了哭腔:「你有沒有想過,你為別的女人打架,我會有多難過?」

「我說了,我只是見義勇為。」季時禹哄了這麼久,也有些累了,語氣也有些不耐:「池懷音,你怎麼變得這麼無理取鬧了?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

「那你希望我是什麼樣子?」池懷音眼前水光模糊:「含笑看著你為別的女人打架嗎?還是你喜歡了那麼久的女人。你覺得我心裡能過得去嗎?」

「你為什麼就是不相信我?!」季時禹突然站了起來,雙手插著腰,氣呼呼來回踱步:「我們馬上要結婚了,你這麼不相信我,這日子怎麼過下去?」

說起這事,池懷音只覺得更難過:「你也知道我們要結婚了?你為什麼還要為鍾笙打架?」

季時禹從來不知道,女人胡攪蠻纏起來是這麼可怕。他也是人生第一次談戀愛,很多事情處理起來全無經驗。

池懷音眼眶都紅了,卻還是倔強不讓眼淚掉下來,她幽怨地看著季時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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