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意放輕鬆語氣:「我選的最漂亮的一張照片,真的,就是我哥那天拍的,你跟甲骨文在草坪上玩水的那張。把你拍得多活潑可愛,漂亮動人。你別這樣瞧著我啊,我也是被逼的,我哥跟老爺子在電話裡吵起來,吵完了老爺子讓秘書打個電話來,說,人不讓他見,照片總得給他瞧瞧吧。我哥不幹,我沒有辦法,只好偷偷傳給他們了一張。」
佳期不知說什麼好,江西說:「其實我爸最疼我哥,他一直偏心眼,別瞧他表面上對我哥很嚴厲,其實他比我媽對我哥心軟多了。他每次對我哥發脾氣,都像夏天裡打雷,轟轟烈烈,可是不見得就真下雨。你放心,前景是光明的,只要搞定了老爺子,我媽就不能起什麼阻礙。」
江西吃力而起勁的講著,彷彿將來還有許多許多的問題要解決,她不能停下來,只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會流淚。
而佳期認真的傾聽,不管她說什麼,她都微笑,她都點頭。
將來,還有很長遠的將來,她都得同他一起,只要是同他一起,她一定可以,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他們都可以,在一起。
阮正東的情況終於逐漸穩定,只是依賴鎮痛劑。他精神還算好,也能夠下床活動,卻一天比一天沉默。
從前他的話很多,佳期跟他在一塊兒,總要拌嘴,可是現在佳期費盡心機的逗他,他也頂多只是微笑,摸摸她的頭髮。
她覺得沮喪,因為這待遇和甲骨文差不多。
甲骨文撒嬌時,他就只是拍拍它的頭。
除夕的上午,醫院方面終於鬆口答應,放阮正東出院一天,讓他們回家過年。
家裡很熱鬧,江西幾天前就找了一幫朋友來,把偌大的房子佈置起來,只是佈置得像過聖誕節。
江西聽到阮正東這樣評價,鬱悶的不得了,拉著佳期要她主持公道。
佳期說:「看著是有點像聖誕節啊,到處都是彩燈閃啊閃,雖然貼了福字,可是又掛了紅果。」
喜氣洋洋,雖然俗不可耐,其實佳期就喜歡這種熱熱鬧鬧的氣氛,可是嘴上偏不承認。
江西說:「哼,你現在就向著我哥,你重色輕友,你蔑視你未來的小姑子。」
李阿姨等人都放假回家了。偌大的房子裡只剩了他們三個人,可是還是很熱鬧。江西出主意,按北方的習慣包團圓餃子,三個人在廚房裡,邊看電視邊如臨大敵,捲起袖子擺出大幹一場的局面。江西事先準備了大袋麵粉,無數肉餡,還有各種調料。
佳期負責擀麵皮和拌餡,阮正東和江西負責包餃子。
他們兩個人都包得很慢,但阮正東包餃子像模像樣,比江西包的好很多。為此他十分得意:「我們當年在部隊裡,過年都得包餃子,全體官兵一塊兒包。到了除夕夜,軍委首長下基層來看望大家,看了我包的餃子,都連連誇不錯不錯。」
江西不服氣,嘀咕:「他們幾乎都是看著你長大的,能不誇你嗎?你別看我包的這些不好看,我包的這些餡大,好吃。」
阮正東笑:「你那個一煮就散了,不信你問佳期。」
江西說:「不用問她,她反正向著你,你反正欺負我,人家是娶了媳婦忘了娘,你倒好,連妹妹都打算忘掉。」
阮正東只是笑。佳期特意包了一個糖餡的,說看待會兒誰吃到,來年的運氣一定甜蜜。
電視里正放新聞聯播,照例播放全國人民喜迎新春,各省各市歡度除夕,焦點訪談也只是報導春晚的準備工作。
阮正東說:「你們臺怎麼就數十年如一日,一點驚喜都沒有。」
江西說:「穩定壓倒一切,我們臺長說了,這種舉國同慶的時刻,不要驚,只要喜就夠了。」
餃子煮熟了一人一碗,江西包的那些果然全散了,可是三人都吃得津津有味,連阮正東都忍不住吃了好幾個。
他最近幾乎已經吃不下什麼。
阮正東忽然「呀」了一聲,佳期忙問:「怎麼了?燙著了?」
他只是笑。
原來他吃到糖餡的甜餃子,江西喜孜孜,說:「哥,明年你一定會跟佳期結婚,有糖吃啊。」偷偷就在佳期手腕上捏了一把,佳期對她笑,知道她已經知道自己曾經在餃子上做過暗記。
江西湊到她耳邊說:「你跟我哥一樣,就只會偏心眼兒。我明天非得找我哥要個大紅包不可,你也得給一封大的給我。」
佳期只是微笑。
守歲,本來應該一直守到十二點鐘倒數。
佳期怕阮正東身體吃不消,於是到了十點左右就勸他去睡覺。他不肯幹:「你們都玩,叫我睡覺?」見江西沒注意,悄聲對佳期說:「除非你陪我去。」
佳期說:「好。」
倒叫他一怔,江西只是笑:「我什麼都沒聽見,我什麼都沒看到。」
佳期陪阮正東上樓,她回臥室換了睡衣回來,他卻已經把臥室門關了。
她敲門:「小白兔乖乖,把門兒開開,我不是大灰狼,我不會吃了你的。」
他在房間裡哈哈笑,把門開啟讓她進去。
他的床很大,西班牙似的舊式大床,四面都有雕花立柱,已經頗有歲月。佳期覺得這床太軟,躺著有點發暈。兩個人在床上躺著,看電視,她回身抱著他,將頭伏在他的胸口,他低下頭親吻她,但只是親吻,卻沒有別的意思。
春節晚會的節目跟往年一樣無聊。
載歌載舞,相聲無趣,小品生硬,獨唱難聽。
佳期開玩笑:「廣電總局的局長你認識嗎?給他打個電話反映反映啊,真的是不好看。他要聽取一下群眾的呼聲啊。」
他一本正經的想了想:「嗯,我好像認得,可我忘了他的電話。」
她笑得將臉藏到他懷裡去。
他講小時候的一些事給她聽。
「原來姥爺還在的時候,不管多忙,到了春節家裡人都會趕回來,一大家人聚在一起,大人孩子有二十多人,熱鬧著呢。姥爺去世,家裡人就再也沒聚過了。後來我爸工作越來越忙,每年過春節,他和我媽反倒要出去過年,家裡只有我和西子。」
「今年雖然只有我們三個人一塊兒,可是我很高興,真的,家裡好久沒這麼熱鬧了。這才像是家的樣子。」
她說:「那咱們明年還這樣過,最好咱們明年已經結婚了,這樣可以陪你爸爸媽媽一塊兒過春節。」
他不滿意:「求婚這種事,你怎麼可以搶先?這個得我來求的呀。」
她笑:「你一直都不肯,我只好先開口了。」
他笑了一會兒,卻沒有再說話。
過了很久很久,他忽然問:「佳期,你愛我嗎?」
不等她回答,他說:「其實,你還愛著和平吧。這樣也好,真的,雖然你跟我說,要我給時間,讓你愛上我。可是我現在覺得真慶幸,你還沒愛上我。這樣我萬一哪天不在這裡了,你並不會太傷心。」
她不敢動彈,更不敢開口說話,只怕自己稍稍一動,滿滿的熱淚,就會全部溢位來。
他說:「還好,你還沒來得及愛上我。」
他的嘴唇吻在她的額頭上,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就那樣,讓他抱著自己,久久的,親吻著。
最後,他一直沒有動,佳期手臂發了麻,慢慢的抽出來,才知道他已經睡著了。
她凝視著他的臉,他近來瘦了許多,睡著像孩子,額髮凌亂,因為暖和,蒼白的臉頰上有了一點血色,看著更令她難過。
過了一會兒,她也睡著了。
半夜裡她突然驚醒,卻不敢動。
他沒有開燈,朦朧的黑暗裡可以看見,他疼得身子發顫,蜷伏著伸手在床頭櫃上摸索鎮痛劑,連呼吸都因疼痛而顫抖,卻小心翼翼,只怕驚醒了她。
她在黑暗裡靜靜躺著。
他最後終於摸到了藥片,就那樣吞下去。
她不敢動,一直那樣靜靜躺著。就那樣聽著他輕而淺的呼吸,他因劇烈的疼痛而隱忍的吸氣,藥效漸漸發揮作用,他在極度的疲憊中慢慢睡著了,而她閉著眼睛一直到天亮。
她連眼淚都不可以流。
一直等到阮正東醒來,兩人的睡姿很親密,像兩個小孩子,她枕在他的手臂上,窩在他懷裡。
他注視她,微笑:「唉,昨天晚上生米做成了熟飯……你以後要對我負責啊。」
她故意順著他說八點檔臺詞:「我喝醉了,我什麼都不記得,不過我會負責任的。」
他抱著她,而她的臉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砰咚,砰咚……貼得太近彷彿是一種震動,讓她覺得既安心,又彷彿不安。
「佳期。」他的聲音彷彿是從胸腔裡發出來,嗡嗡的。
「嗯?」
她貼在他懷裡,很溫暖,很安靜,而他終究什麼也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