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到了公寓樓下,佳期不自覺鬆了口氣,說:「就這裡了,謝謝。」
他將車子熄火,說:「我送你上去。」
佳期想反對,但他已經替她開啟車門,接過她的手袋,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佳期只好追上去。
他腿長步子大,她差點要小跑才跟得上,進了電梯她還微微有點喘。他拿著她的手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佳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一顆心怦怦跳,只好胡亂找話題:「江西還好嗎?」
他看了她一眼,答了個「好」,就又重新閉上嘴巴,彷彿十分不願與她交談。
佳期覺得耳痛手痛,而且累,累得不能思考。只能看著控制板上的數字,1、2、3……變換下去,終於到了,電梯叮一聲滑開雙門。
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裡她努力微笑:「謝謝你送我回來,今天的事情真得謝謝你。」
他說:「不必客氣。」將手袋還給她,然後將車鑰匙拿出來,「這個是給你,還是我替你把車停到醫院去?」
她只注意到他的嘴唇在翕張,他的聲音帶著嗡嗡的迴響,她聽不清楚。她十分努力地想要聽清他在說什麼,但他的聲音越來越響,轟隆隆一樣直壓過來,她覺得眼前發黑,突然覺得腿發軟,人已經倒下去了。
醒來的時候耳朵裡猶有蜂鳴聲,天花板上的燈亮得刺眼,佳期閉了閉眼睛,才能適應光線,這才發現自己是平躺在沙發上。孟和平近在咫尺,他半蹲半跪在沙發前面,衣襟前有銀白色的細碎沙粒,不知是粘到什麼。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好垂下眼簾去,掙扎著坐起來。
他遞給她一杯開水,聲音儘量鎮定:「我沒找到糖。」
她有一點貧血和低血糖,累著的時候容易眩暈,他知道她有這樣的毛病,一杯糖水就好。
她說:「我沒事。」
空氣漸漸似滯澀,她覺得窘,喝一口白開水,最後還是拿著杯子走到廚房去,一眼看到廚櫃上放的調味盒被他翻得亂七八糟,還弄灑了鹽,雪白的一道弧線灑在櫥櫃檯面上,她這才知道原來他衣襟上粘的是鹽。她踮起腳去開櫃門,他不做聲,從旁邊伸過手來替她開啟弔櫃的門,裡面有一隻瓷蘋果,她拿下來開啟,原來那就是糖罐。
她往杯子里加糖,吊櫃底下有一盞燈,幽幽一點橙黃的光,照見銀色的不鏽鋼勺。這盞燈原本沒有,是她搬進來後,向房東打了招呼然後自己請人裝的。晚上她常常將這盞燈開著,偶然醒來,看到廚房亮著那點溫暖的橙黃,總會覺得心安。
從前她睡了,他經常還在加班做事,在外間屋子開小小一盞橙色的檯燈。燥熱的夏夜,窗式空調嗡嗡響著,她在汗流浹背間醒來,睡眼惺忪,總是能看到那點橙黃色的燈光,有無數的小蟲蚊蚋在繞著檯燈飛舞,清涼油與花露水,他拿起來往胳膊上抹,燈光下他的影子彷彿烙印,深深地印在牆上。
夢裡一直有花露水的氣息,淡薄清涼,他睡得很晚,那盞燈一直一直地亮著,亮在她的夢裡。
他終於出聲:「佳期?」
她回過頭。
「你加了四勺糖了。」
杯子裡差不多一半全是糖沙,漸漸融化,彷彿崩塌。
他的眼睛裡只有燈光倒映,彷彿小小的火苗,幽暗而虛浮。
她微微又覺得眩暈。
他的呼吸淺而輕,暖暖地拂在她臉上,溫軟的唇終於落到她唇上。
一剎那回憶如同排山倒海,呼嘯著席捲了一切,她腦中一片空白,只是本能般緊緊抓著他。
她不能呼吸,怕每一次吸氣,都會哽咽。
隔了這麼久,她真的以為自己已經忘記,可是原來還記得,還記得她曾擁有過的一切,那樣美,那樣好。他緊緊箍著她,彷彿從來不曾放過手,只是近乎貪婪地汲取著她的氣息。而她彷彿溺水的人,再無力掙扎,再無力抗拒,只是沉湎於無可自拔。
「砰!」
杯子被她的手無意拂落,摔得粉碎,溫熱的水濺飛一地,有幾滴濺在她足踝上,隔著襪子,那一點溼暖漸漸涼了,是冷的。
她如夢初醒,用力推開他。
他站在那裡,並沒有再動彈,只是望著她。
佳期覺得這一切都像夢一樣,可是終究會醒來。
最後,他終於開口,聲音陌生而遙遠。
他說:「對不起。」
佳期覺得淒涼,這麼多年,隔著山長水闊,當他重新站在她面前,也只得這三個字。
那樣辛苦,曾經那樣辛苦地愛過,曾經那樣辛苦地割捨過。
她曾經想過無數次,如果可以遇見,如果可以在他懷中,痛哭失聲。
而這樣的辛苦,卻是越來越遠,哪怕再次接近,中間卻是不可逾越,她無法,亦不能,只能眼睜睜看著。
就此放手,再不能回頭。她已經選擇了另一條路,而他們也再回不到從前。
他終於走了。
櫥櫃上灑落的那一彎雪白的鹽粒,在燈下彷彿一泓積雪,佳期慢慢用手指去撫散,沙沙的在指端摩挲,遲疑地、試探地放到口中去,是鹹的,抿進嘴裡去,鹹鹹的,鹹得發澀。
他抱著她進屋時一定十分慌亂,因為他沒有脫鞋,地磚上有他的腳印,淡灰的,一枚、兩枚……凌亂而雜沓。佳期蹲下來,用手一點一點抹去那足跡,擦不掉,手上的傷也被牽扯得隱隱作痛,她只是固執而頑強地擦拭,一點一點,固執而頑強地抹去。
最後還是去陽臺拿拖把進來拖乾淨,洗過拖把又進了廚房,拿抹布把櫥櫃擦乾淨,所有的調味盒放回原位,一一蓋好,收起糖罐。廚房裡本來地方就狹小,也只有一扇窄窄的窗戶,房東在玻璃上面貼著磨砂的貼紙,看上去一朵一朵,像冬天裡窗子結了霜花。
現在也已經是冬天了。
她回到客廳,給阮正東打電話。
他還沒有睡,接到她的電話,彷彿有點意外。
她喚他的名字:「正東?」
他問:「你怎麼了?」
她一口氣說下去:「我今天倒霉死了,遇上搶包的劫匪,笨頭笨腦追下去,結果被刀子劃傷了,幸好後來有人來了,搶匪才跑了。」
她聽到他吸了一口氣。
她含著淚笑著說下去:「我晚上沒敢去看你,是因為我怕我這樣子你擔心,可是現在覺得,如果瞞著你不太好,所以想想還是告訴你。你放心,我沒事,就是劃了兩個口子,一處在耳邊,一處在手臂上,傷口都很淺,醫生說不必縫針,包紮換藥就可以了,也不會留疤。你要是不放心的話,我現在就去醫院讓你看看。」
他半晌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叫了她一聲:「佳期。」
她嗯了一聲,他問:「你怎麼又在哭?」
她說:「沒有啊。」舉手拭一拭眼淚,說,「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說傷口已經不疼了。」
不知為什麼,好像她每一次掉眼淚,他都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