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佳期如夢 匪我思存 第2頁,共2頁

佳期固執而輕聲:「可是你一直在這裡。」

他終於微笑,卻轉開臉去:「也許哪天就不在了。」

佳期覺得悽惶,心裡空空的,空得叫人難受,讓她不能不說話,她又咳嗽了一聲,說:「吃餛飩吧。」低頭開啟保溫桶的蓋子,餛飩燜得太久,早已經糊了湯。麵皮都散開來,餡全浸在了湯裡,湯麵上一層浮油,連細碎的芫荽都已經發黑,湯麵上微微地震動,細小的漣漪,原來是自己又掉了眼淚。她咳嗽了一聲掩飾過去,捧著保溫桶轉過身去:「不能吃了,我明天再給你做吧,明天我再來。」

一直走到門口,她都沒有回頭。

他突然幾步追上來從後頭抱住她,那樣猝不及防,那樣大力,保溫桶從她手裡飛出去,骨碌碌滾出老遠,湯水淋漓狼藉地潑了一地。

他將她的臉扳過來,狠狠地吻她,彷彿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吻她,將她死死地箍住,那樣緊,如果可以,彷彿想要揉進自己的身體裡去。

淚是鹹的,吻是苦的,血是澀的,所有一切的滋味糾纏在舌齒,她幾乎無法呼吸,肺裡的空氣全都被擠了出去,而他那樣急迫,就彷彿來不及,只是來不及。這世上的一切於他,都是來不及。

他終於放開手,可是他的眼睛還近在咫尺,那樣黑那樣深,倒映著她自己的眼睛,裡頭有盈盈的水霧,彷彿凝結。他說:「請你原諒我。」

他說:「請你原諒我這樣自私,我不想再放開你。」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看見一個男人的眼淚,很大的一顆,哧的一聲落下去。他狼狽地轉開臉,她緩慢而固執地將他的臉轉過來,遲疑地、猶豫地踮起腳尖。

溼漉漉的淚痕在溫軟的唇下洇幹,他慢慢地低下頭,他的唇很燙,佳期覺得像是烙鐵,而自己是冰,每一分熱,都會讓自己融化一分,彷彿有水滴,泠泠地落響在暗夜裡,試探又遲疑。他重新擁抱她,深深地,用力地,兩人只顧著唇舌糾纏,這個吻那樣深切而長久,帶著甘冽的菸草氣息,他身上的藥水味道,她身上的溫軟芳香,一寸一寸將兩人點燃。彷彿煙花盛開,明明知道會是化為灰燼,卻盡力燃燒盡力絢爛,盛開出最美最耀眼的火光。

她終於用力推開他,他的眼中還有迷亂的茫然,胸口在劇烈起伏,似乎還想要再次擁她入懷。

她用手抵住他,小聲說:「護士來了。」

護士早就來了,端著血壓計與藥杯,年輕的臉龐上全是窘意:「我過會兒再來。」轉身幾乎是逃之夭夭。

佳期也窘得厲害,連忙關上門,沉默了片刻,他終於笑起來,先是無聲微笑,然後笑出聲,最後放聲大笑。

她又惱又窘:「你還笑!」

他只是笑:「哎,把餛飩拿來我吃,我餓了。」

佳期說:「全灑了,都怪你。」

他十分好脾氣地承認:「都怪我。」出其不意,又在她唇上輕啄了一下,忍不住,又吻下去。佳期推開他,說:「你怎麼沒完沒了了?」

他喃喃說:「我好餓,要不我們出去吃東西?」

佳期不理他:「都半夜了,你該睡覺了,還是病人呢,我也得回去了。」

「我餓了一定睡不著,我們出去吃消夜。」

他不講理起來就像是個小孩子,非得要到那塊糖不可。

最後兩個人終於還是溜出去了,躡手躡腳,走過護士站的時候,幾乎是慢動作,活像是做賊。

那位計程車司機竟然還在等她,把車停在車道邊,自己在車裡打盹,佳期覺得十分感動,的哥卻呵呵直笑:「沒事沒事,反正這下半夜了,也沒別的生意。」從後視鏡里望了阮正東一眼,說:「喲,原來是忘了這麼重要的東西,怪不得回去找了這麼久。」

佳期哧地一笑,覺得這城市的計程車司機都是名不虛傳的好口才。

去吃麻辣燙和燒烤,下半夜的小店只有寥寥幾個人,阮正東從沒來過這種地方,只顧打量油膩膩的桌子。桌子中間挖了一個圓洞,嵌進的盆子裡嘟嘟煮著成串成串面目可疑的東西,乍看上去有海帶豆皮之類,還有的像是什麼肉串。一桌上圍坐著三四個學生模樣的人,大冷天的還喝著啤酒,划拳吆喝,自有他們的快活。另一桌上是一對情侶,很年輕,都沒有二十歲。女的也許是哪個酒吧的招待,剛下了班臉上還有濃妝沒有卸,幽藍的眼影塗滿眼圈,一笑卻顯出孩子般的稚氣,跟男朋友吃著羊肉串,男朋友體貼地替她攪涼滾燙的八寶粥,再放到她面前去。兩個人咕咕噥噥地講話,時不時笑得前俯後仰。

炭火架拿上來嗞嗞響著,一股香氣羶氣煙火氣,羊肉串的油滴在炭火上,冒出嗆人的煙,佳期又點了臭豆腐,阮正東狐疑:「這種地方吃這種東西會不會拉肚子?」

佳期極力安慰他:「我吃過很多次了,一定沒事,你試一試,保證比魚翅好吃。」

臭豆腐烤上來後,阮正東微微皺著眉,一副敬而遠之的表情。佳期也不勉強他,只是自己大快朵頤。他看她吃得津津有味,終於忍不住:「你吃完這個,甭想再親我。」

因為辣,她直吸氣,喝了一大口果汁才白他一眼:「誰想要親你了?」

他湊近她,笑得很壞:「我想要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