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佳期如夢 匪我思存 第2頁,共2頁

徐時峰的目光裡錯綜複雜,或許是瞭然,或許是憐憫,最後他只是長長嘆了口氣:「年輕時我們放棄,以為那不過是一段感情,可是最後才知道,那其實是一生。」

她知道,她明明知道自己要放手的是什麼,可是她沒有辦法。在模糊的淚光裡,看到窗外梧桐,大片大片的葉子落下去,秋天來了,葉子再也不能呆在枝頭,即使它再眷戀,也只能決然地跌下去,永遠地跌下去,離開。

這一生,她再不捨得,她也只能眼睜睜地放手,因為,她要不起。

所有太美好的東西,她都要不起。

就讓一切的沉痛都由她來揹負,她只要他幸福。

她已經失去了父親,已經讓父親失去了幸福,最後父親走得那樣急,她根本沒有辦法彌補半分,可是孟和平,她還可以放手,不再拖累他,讓他重返本該屬於他的那個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最後是怎樣說完了那番謊言,關於保研,關於徐時峰,孟和平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最後,他只是說:「我不相信。」

他不相信她不再愛他,他不相信她要離開他。

而她鐵石心腸,一字一句地,將那些最傷害人的字句,全都慢慢地說出來,每個字就像一把利刃,而她毫不在意,就向著他最要害的地方狠狠扎去,她知道血肉模糊,痛不可抑,他的眼神如同心碎,可是她已經沒有了心。

他一直追問她:「是不是我父母又對你說了什麼?是不是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並不笨,可是她已經沒有退路,只能橫下心來,把一切都生生斬斷。

當最後,她和徐時峰並肩出現在他面前,她甚至當著他的面挽著徐時峰的手臂,他終於崩潰,再也無法自制,狠狠對著徐時峰揍出一拳。

正正打在徐時峰眼眶上,徐時峰頓時痛得彎下腰,她又急又怒又痛,只顧去看徐時峰的傷勢,徐時峰捂著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她回過頭就大罵:「孟和平你給我滾,我永遠也不要再見著你!」

他站在那裡,穿著一件半舊的風衣,越發顯得人又高又瘦,單薄得像是一道影子,他緊緊抿著嘴,目光裡透著她無法正視的憤怒,可是她不能不正視,一步也不能退縮,他的目光漸漸似悲哀,最後他終於轉身走掉了。

她一直哭了很久,最後徐時峰將她送回去,他並不勸說她,只是任由她哭泣。

那樣難,像是將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生生從體內剝離。

她在樓道里坐了很久,最後才站起來,站起來才看到孟和平站在遠處樹影的黑暗裡,看著她,只是看著她,眼神悲涼,彷彿絕望。

在那一剎那,她幾乎心軟。

他向她走過來,他的聲音裡帶著懇求:「佳期,我錯了,請你原諒我,我不能沒有你。」

他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可是他的手在微微發抖,她永遠也不能原諒的是自己。

硬起心腸,把他割捨掉的自己。

最後她終於令他絕望,把他趕走之後,她一個人蹲在人行道上,號啕痛哭,把所有的傷心,幾乎都在那一刻哭盡。

掏心掏肺一樣,哭得她幾乎沒有力氣再站起來。

她自己放棄,放棄這一生,放棄今後,所有的幸福。

將一切從自己的生命裡剔除,然後紅著眼眶,慢慢去遺忘。

而一年一年地過去,就真的以為,已經忘記。

佳期想了又想,最後還是決定給阮正東發一條簡訊。

「好好養病。」

四個字,用拼音,一點一點,拼得極慢,最後一個病字有沒有鼻音,她拿不太準,南方人多少會有這樣的尷尬。正遲疑的時候,手機螢幕突然閃亮,號碼十分陌生,她原以為是哪位客戶,誰知竟然是孟和平。

他問:「有時間嗎?」然後稍作停頓,「能不能出來見面?」

佳期覺得膝蓋發軟,因為沒有睡好,整個人渾身軟綿綿的,彷彿是在發燒,可還是答應了。

她下班比較遲,手裡一點零碎的事情彷彿永遠也做不完,周靜安臨走前就問:「你怎麼磨磨蹭蹭,還不下班?」一句話說得她有點發怔,也許她下意識是想逃避,遲得一刻是一刻——其實並沒有什麼好怕的,他與她,早就應該是路人。

走出大樓看見孟和平的車時,她反而鎮定了,他來找她,或許並沒有其他的事情。

孟和平開車帶她去一家新開的潮州菜館,明爐燒響螺吃口十分清爽,青梅醬滋味地道,鴛鴦膏蟹更是色香味美。點的菜太多,一大桌子,只有他們兩個人。從前他並不是這個樣子,從前她炒一碟青菜他都能吃得津津有味——這麼多年,許多事情早就變了吧。

佳期沒有胃口,對著一桌精美菜餚只是食不知味,象骨筷子上鏤雕著精美的圖案,筷頭還繫有細銀鏈子,彷彿舊式人家的筷子,有一種家常的奢華與馨軟。銀鏈在掌心搖動簌簌有聲,像是秋天裡的一點急雨,清薄涼寒。

「佳期,」他倒似若有所思的樣子,終於把餐巾撂開,卻只問,「你怎麼不吃菜?」

她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能保持臉上的微笑:「我減肥。」索性放下筷子,「有什麼話,你說吧。」

他反倒有點發怔,過了一會兒才說:「我跟阮江西訂婚了。」

一個字一個字溜進耳朵裡,佳期有些吃力地將這些字拼起來成句子,腦中彷彿有短暫的空白,翻來覆去想了兩遍,才明白過來。

她緩緩微笑,說了句「恭喜」,隨手就舀了一勺碧綠碧綠的護國菜,剛剛入口才知道,這看起來沒有一絲熱氣的羹湯,竟然奇燙無比,燙得人喉頭髮緊,幾乎連眼淚都要燙出來了。

幸好手邊杯子裡有冰水,她默默地飲啜,很冷,冰涼一線入腹,已經覺得胃在隱隱作痛。

「東子的情況很不好,」他慢慢地說,「所以江西希望可以儘快結婚。」

她手袋裡的電話在響,她說了聲「對不起」,從手袋裡翻出來手機,一閃一閃的螢幕:「阮正東來電是否接聽?」

她有點恍惚地看著那行字:「阮正東來電是否接聽?」

最後她還是接了,向孟和平說了對不起,然後起身離開餐桌,到走廊裡去聽。

走廊裡空無一人,電話裡阮正東起初有點遲疑,叫了一聲「佳期」,她倒是跟從前一樣,信口就問他:「喲,是你啊,今天見到漂亮小護士沒有?」東扯西拉淨講些旁的事情。於是阮正東似乎也放鬆下來,順勢講旁的事,他向來是這樣無所事事,從沒有一句正經。佳期隔很久才嗯一聲,表明自己在聽。她一直走來走去,一趟一趟,兩側都是無數包間的門,磨砂玻璃透出門後的一點光暈,還有隱約的笑聲與歌聲。熱鬧極了的餐館,偶爾有侍者端著盤子從她身側經過,面目清俊的制服男子,側著身子避讓著她,手中盤內菜餚有誘人的香氣……佳期突然覺得餓,有想要立刻大吃一頓的衝動。只聽著阮正東在電話裡胡扯——走廊裡貼著銀灰色的牆紙,牆紙上頭印著一朵一朵小小的花,被燈光一映,每一瓣銀色的花瓣都似凸出來,佳期拿手指去摸索著,才知道其實是平的。她摸索著那些花兒,小小的一瓣一瓣,銀灰底子銀色花,她認了半晌,才認出那是玫瑰,一朵一朵,挨挨擠擠,開在牆上。她又一時疑心,倒覺得那天半夜,自己不曾接過阮正東的電話,他也不曾說過那句話,什麼都不曾發生過——可是她最後終於打斷了他,問:「晚上想吃什麼?」

阮正東怔了一下。

她接著說下去:「我過會兒就去醫院,給你帶點消夜吧,你想吃什麼?」

他並沒有回答,只是問:「你是在家嗎?」

她說:「是啊,在家呢,要不我給你做點餛飩。」

他靜默了良久,才說:「我要吃薺菜餡的。」

佳期終於笑起來,只說:「這個季節,我上哪兒去變薺菜給你包餛飩?」

他立刻好脾氣地答:「那白菜餡的也行。」

佳期說:「你傻啊,哪有白菜餡的餛飩,只有白菜餡的餃子。」

他遲疑了一下:「佳期?」

「嗯?」

「你在哭?」

她說:「沒有啊。」這才覺察到冰涼的眼淚早就落在手背上,一顆一顆晶瑩透亮,原來自己真的是在哭,舉手一拭,結果眼淚湧出來得更快,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覺得很難過,無論如何就是忍不住那眼淚,索性蹲下來,只是默默無聲。

他問:「你怎麼了?」

「我沒事啊。」佳期吸了口氣,「我等會兒就過去。」

匆匆關上電話,到洗手間補了妝才走回包間去,孟和平正在抽菸。包間裡燈光晦暗,淡白的煙霧圍繞著他,看不清他的臉。

她慢慢地走近,像是怕驚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