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就正好填在那空白裡。
其實她一向遲鈍,孟和平過去總說她是傻丫頭,叫得那樣親暱,後來一想到,心裡就是空落落地一酸。
她是傻,是真傻。
祥林嫂這句話,要用到這裡才好。
她其實早該想到的,在看到那盒火柴的時候,這種特製特供的火柴,外頭不會有流傳。
孟和平的手機響起來,他看了看號碼,並沒有接。不知是不是女朋友打來,也或者是他老婆。她拼命回憶雜誌上的報道,可是中規中矩的財經雜誌,半句八卦都沒有提,壓根就沒說他有沒有結婚。她忽然慚愧起來,有沒有老婆都不關她的事情了,有句話說得好,從此蕭郎是路人。
「和平!」阮正東不知什麼時候突然出現,「我說你怎麼不接電話,原來已經到了。」
孟和平上下打量他:「氣色這麼好,還住什麼醫院,不如回家養著去。」
阮正東笑,微微眯起眼睛:「我倒是想啊,可大夫不幹。」世上難得有人穿睡袍還能這樣得體,站在醫院走廊,跟站在自家臥室似的風流倜儻。但也許是舊情人眼裡出西施的緣故,她覺得孟和平更好看,衣冠楚楚,氣宇軒昂。兩個男人只顧敘舊,還顧不上她,她心裡直髮虛,要不趁這機會逃之夭夭,也是好的。
還沒邁出腿去,病房裡忽然有人探出頭來:「哥,是不是和平來了?」
聲音嬌俏甜美,正是她適才聽到的那一個聲音,沒想到長相更甜,看上去十分面熟。同阮正東一樣,有一雙伶俐的眼睛,見著孟和平,眼波一閃,亦嗔亦嬌:「不是叫你七點來接我,怎麼這麼早就來了?」一轉頭見了她,也不做聲,只是笑吟吟瞧著她。
阮正東這才像是瞧見了她:「佳期你來了?」向她介紹:「這是我妹妹阮江西。這是我朋友,孟和平。」然後向那一對璧人含糊其辭地指了指她:「這是尤佳期。」
她尤佳期二十多年來的人生,從來沒這麼熱鬧過。
舊歡新知齊齊登場,而且還有情敵夾裡頭——可到底誰是誰的情敵啊,她還真沒攪清楚。
結果大家到病房喝茶,阮江西對她好奇到了極點,親自替她倒茶。在醫院還能喝到這樣香甜的八寶茶,實在出乎意料。阮江西說:「這茶還不錯吧,是打電話叫老三元送來的。」她不吭聲,免得顯得自己少見多怪,老三元茶莊出了名的「店小欺客」,因為店堂小,位子有限,據說許多明星去喝茶也得預約排號,居然肯送外賣到醫院,這種面子真是首屈一指。
阮正東不能喝茶,端杯白開水陪著,他是酒喝多了,突然胃出血被送到醫院來的。阮江西描述他暈倒時的場景,繪聲繪色,講到要緊處一驚一乍,抑揚頓挫。饒是佳期這不相干的人,也聽得緊緊提著一口氣。阮正東笑:「甭聽西子駭人聽聞,她是做新聞的,有職業病。」
佳期這才想起來她為什麼面熟,因為她是新聞評論的女主播,人比鏡頭上看起來要年輕許多,大約在節目裡總是言詞犀利批評時事,所以給人印象很鮮明。其實現實裡也只是嬌俏的年輕女子,口齒比常人伶俐而已。
跟孟和平真的很般配。
青梅竹馬,俊男美女,各自事業有成,任憑誰聽了都會覺得是佳偶天成。
她的電話響起來,她趁機走開去接。是周靜安打來,興高采烈:「快來快來,新世界在打折,有條裙子真適合你。」
她稍稍提高了聲音答:「啊?老闆有要緊事找我加班?我馬上回去。」
周靜安莫名其妙:「喂喂,你豬頭了啊,說什麼呢?」
她答:「你先應付他一下,我半個鐘頭內趕回公司。」
周靜安還在呱呱亂叫,她已經將電話掛掉,走回去歉意地告訴阮正東:「真不好意思,我得回去了。」
孟和平說:「我送你。」
她到底沒忍住,冒出了一句:「不用了,你還要送阮小姐,我打的就行。」
阮正東說:「那你等一下,我換件衣服送你。」
她還沒答腔,孟和平已經說:「行了吧,你還在住院呢,我送,回頭我再來接西子就是了。」
阮正東也沒堅持:「那謝了啊。」
孟和平笑:「可真不一樣啊,原來替你將這個誰那個誰送來送去,也沒見你道一聲謝。」
阮正東也笑:「我幾時叫你送過誰了,少在這裡胡扯。」
佳期覺得胸口隱隱作痛,五臟六腑都在抽搐,彷彿胃也蝕出一個深洞,只怕真的嗓眼一甜,會吐出一口血來。她覺得自己是掉進蜘蛛網裡的蚊蚋,怎麼掙都有更多的束縛裹上來,一絲絲纏上來,喘不過氣,透不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不能動彈,死不瞑目。
同孟和平一部電梯下去,咫尺空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真是形同牢籠,她實在不願再與他同車,於是說:「我還是打的吧,醫院門口計程車很多,很方便的。」
「不行。」他語氣淡然而堅持,又補上一句:「我答應了東子。」
這般有情有義,她為什麼還想流眼淚。
他開一部chopster,車內空間寬敞,冷氣噝噝無聲,只有她覺得侷促。
他車開得很慢,彷彿是習慣使然。這麼久不見,他真的像是另外一個人了,就像是兒時記憶裡的《射鵰英雄傳》,總記得是那樣美,那樣好,可是不敢翻出來看,怕一看了,就會覺得不是那個樣子——她曾有過的記憶,只害怕不是那個樣子。
週六的下午,街道上車流緩慢,綠色計程車像一片片葉子,漂浮在蜿蜒河流中。而她彷彿坐在舟上,看兩側千帆過盡,樓群林立。
恰好是紅燈,停在那裡等著。她轉過臉去看車窗外,忽然認出這個路口。
如果向左拐,再走五六百米,會看到成片舊式的住宅樓,一幢接一幢,像是無數一模一樣的火柴盒子,粗礪的水泥牆面,密密麻麻的門洞視窗,更像是蜂巢。她想起當年,端一張藤椅在狹窄的陽臺上曬太陽,頭頂曬著她的t恤他的襯衣,衣襟或是袖子常常要拂過他們的頭……陽臺外就是沸騰的車聲人聲喇叭聲、小店促銷音樂聲……浩瀚的聲音海洋,就在陽臺下驚濤拍岸。淡金色陽光像瓶子裡的沙漏,無聲無息只是劈頭蓋臉地篩下來,旁邊隔壁家的陽臺,拿大篩子曬著切成片的萵筍——許多年後她都固執地記得,記得幸福的氣息是曬萵筍——乾貨獨特的香氣夾雜著嗆人灰塵……陽臺很小很窄,只能擺下一張椅子,他老要和她爭,最後兩個人擠在一起,也不覺得膩,還揪住他問:「孟和平你幹嗎要叫這個名字?」
他說:「我爸希望世界和平唄。」
後來才知道,他出生的時候,他父親正在戰場上,所以才給他取名和平。
終於到了公司樓下,她說:「你別下車了。」他說:「沒事。」仍舊下車替她開了車門,手扶著車頂,彬彬有禮的紳士舉動。
原來他多懶啊,只有她知道。襪子脫下來扔在那裡,非得她動用武力威脅,他才肯去洗,還在逼仄的洗手間裡唱歌:「啊啊……給我一個好老婆,讓我不用洗襪子,就算工資上交,就算揪我耳朵,我也一定不後悔……」荒腔走板的《忘情水》,笑得她前俯後仰,伸手去揪他耳朵,他兩手都是洗衣粉的泡沫,頭一側,卻溫柔地吻住她,就那樣晾著滿是泡沫的雙手,溫柔地吻著她。
她說:「我上去了。」
他嗯了一聲,她走進了大廳深處才回頭張望。隔著落地的玻璃牆,遠遠看到他還沒走,就站在烈日下,斜靠在車身上,低頭含著一支菸,划著火柴,一下、兩下……到最後終於劃燃,點著了煙,他抬起頭來。
她連忙轉身匆匆往前走,只怕如果再多一秒,自己就會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