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人的貪念像水一樣,一些流走了,卻有另一些一直源源不斷的來。最初陸則靈只是想留在盛業琛身邊,哪怕只是像影子一樣,她也滿足了,可是日子久了,她卻還是僭越了,他意亂情迷的一個吻讓她不斷的生出旖旎的幻想。她以為自己的夢要成真了,也許她再努力下去盛業琛就會愛上她也說不定。

她很久沒有特意為自己去逛過街,這幾年穿的衣服都是替盛業琛買東西的時候看到打折順便買的,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個二十幾歲,可以肆意臭美的年輕女人。

她選衣服的表情像在選瓜果蔬菜,專注而認真,口袋的車線都會認真去摸索,她買了兩條裙子一件外套,這對現在的她來說簡直就是天大的奢侈。

付完了帳,高興的拎著購物袋回去,要進門了才突然想起,盛業琛失明瞭,根本什麼都看不見,她打扮成什麼樣又有什麼要緊?

不禁要笑自己傻。陸則靈抿著嘴唇,表情是那麼幸福的樣子。放好了東西,她手腳麻利的鑽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全是盛業琛愛吃的東西,她覺得自己討好的有點太明顯了,但她就是忍不住。

洗完菜,她站在水池前,想起昨夜那一幕,不覺有了幾分甜蜜的感覺。她用手指觸碰著自己的嘴唇,彷彿那上面還留有盛業琛的餘溫。那麼溫存。

做好了一切,盛業琛還沒回來,她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拿出了手機給盛業琛打了一個電話。

不過是一個吻而已,陸則靈把它當做了盛業琛施捨的愛,只可惜,盛業琛從頭到尾都不曾給予過她。

電話很久才接通,那頭傳來盛業琛有些微醺的聲音:「誰啊?」

陸則靈有點緊張,小聲說:「是我。」

「有事?」

「你……你……今天回來吃飯嗎?現在好晚了。」

「不回。」冷冷的兩個字,擲地有聲。

「為什麼?」陸則靈太得意忘形了:「我做了很多菜,要不,回來吃飯吧?」

她從來不曾違逆過盛業琛,可是此刻,她居然敢為自己爭取。她這幅自以為是女主人的姿態徹底激怒了盛業琛。他的聲音如同冰窖一般寒冷:「你覺得,你有什麼資格問這個問題?」

一句話,像一盆迎頭的冷水,淋得陸則靈幾乎要抬不起頭,只不過一瞬間而已,她就被打回了原形。

「業琛……」

「嘟嘟嘟嘟——」

還不等陸則靈再說什麼,盛業琛已經結束通話了電話。

終究,終究還是她痴心妄想了啊。一個吻而已,對盛業琛來說只是高潮的發洩,而她,有多傻,居然以為那是帶著什麼重要意義的。

時鐘指向十二點,盛業琛還是沒有回家。桌上的菜早已冷卻,陸則靈擺放的一切都一如最初的樣子,動都沒有動一下。

眼前的一切都是黑暗的,陸則靈覺得自己好像進入了什麼可怕的噩夢,魘陣將她死死的包圍,她躲在牆角,那麼恐懼,卻始終在劫難逃。

她害怕了,害怕盛業琛再也不回來。他和她不一樣,他有太多家了,不像她,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他。

她穿著單薄的衣衫,蹲在公寓停車場的入口,每輛車進來她都會細細打量,只是,每一次都是失望。

終究她還是錯了,果然,太貪心的人只會一無所有。影子沒什麼不好,至少時時刻刻都跟隨著本體,這種依存是相互的,親暱的,沒有距離的。

她終究是錯了。

聖經裡說,愛如捕風。

果真如此,風,又如何能捕捉得到?

其實盛業琛不算喝的太醉,上車的時候司機問他回哪裡他沒有回答,司機徑直把他往公寓送。他還沒有想好究竟要不要回去,早上出門的時候,陸則靈的快樂表現的太明顯了,她甚至搭著膽子給他穿鞋襪,從前的她絕對不敢這麼近的觸碰他。

這一切都是他的錯,是他頭腦不清醒,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是他給了她零星的希望。甚至,他離開的時候,很想去抱抱她,抱抱瘦成那樣的她……

這樣罪惡又糊塗的念頭讓他恐慌。他覺得陸則靈高興的樣子實在是太刺眼了,而他居然還覺得有點心疼,心疼她這麼累,這幾年,連笑都要壓抑著。人的感情真的是一種罪惡,他幾乎不能和她好好相處,除了用最惡毒的語言斬斷他們之間的可能,他想不出其他。人是懦弱的,如他,似乎時時刻刻都會屈從於現實,屈從於他心底那些卑微的渴望。

他為自己生出這樣的念頭感到可恥,覺得自己很下賤,明明愛的是葉清,卻做著卑劣的事,放縱陸則靈進入他的世界。

司機還沒走近就停了下來,對盛業琛說:「盛先生,那好像是陸小姐。」

盛業琛什麼也看不見,自然看不見陸則靈單薄的身影就在樹影的暗處。她的長髮被捋在耳後,愈發顯得臉小,她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只著一件白色毛衫,瘦得厲害,像一抹沒有生氣的遊魂,她抱著自己的手臂,一直看著遠處。大概是以為他的車會從那個方向過來,所以從反方向進來的盛業琛,她反倒沒有看見。

一輛和盛業琛同款的車從那邊穿過來,陸則靈突然從人行道跳下來,準備去攔車,大概是走近了,看清了車牌,她又失魂落魄的退了回去。這樣的情形,這一晚上已經發生了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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