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此去將萬劫不復

程端五無言以對,方才等車時她就想給程洛鳴打個電話,摸了半天沒摸到手機,還暗自祈禱是掉在同事家裡。可是此刻站在她面前大發脾氣的程洛鳴向她揭示了一個事實,夜路走多,總是會碰到鬼的。她再怎麼謹慎還是百密一疏了。她的手機大概不是掉在同事家裡,而是掉在夜總會里。程洛鳴森然著一張臉,他嚴肅的樣子像極了程天達,程端五瞧著瞧著,幾乎就要哭出來。她的聲音裡帶著深重的倦意,她幾乎祈求一般地說:「哥,先進屋去,有什麼話我們好好說,別激動行麼,身體要緊!」

程洛鳴笑了,那笑容異常森冷,「程端五,這就是你說的賺錢快的地方?夜總會?你是要把程家的人丟乾淨是不是?」

「我沒有!」

程端五的矢口否認讓程洛鳴的氣憤達到頂點,他瞪大眼睛幾乎嘶吼:「程端五,你真叫我失望!我怎麼和你說的,窮死餓死也不能給程家抹黑!你到底是怎麼了?這麼多年苦日子你都能捱,為什麼現在要墮落?是不是俞東帶你過了幾天好日,你就吃不了苦了?程端五,我都不知道原來你是這麼虛榮的人。」

程端五的眼淚決堤一般流下來,又餓又困的她一時被委屈的潮水席捲,她緊咬著嘴唇一字一頓地說:「哥,我沒有,我沒有要給程家丟臉,可是我沒辦法啊!飯都吃不上了,馬上就沒地方住了,我能怎麼辦?你告訴我,我能怎麼辦?」

程洛鳴鄙夷地冷笑,他自口袋裡掏出一小打鈔票,唰地一下全數扔向程端五,「這就是你掙的髒錢?這就是你掙得髒錢!我寧願餓死!我寧願睡大街也不屑花一分一毫!我程家沒有你這種下流胚子!」

一張張面額不同的錢緩緩飄散,像一把一把匕首,把程端五的心捅得血肉模糊。

她恨,她委屈,卻不知道該如何發洩。她不知該如何解釋,她覺得好累好累好累,這痛楚的命運,她究竟幾時才能擺脫?

她無助地蹲下身去撿地上的錢,一張一張的撿,很仔細地撣掉上面的灰。她一直在哭,哭得聲嘶力竭,良久才哀哀地說:「我沒有,哥,我真的沒有做丟臉的事。」她解釋得那樣無力。現在程洛鳴是這樣生氣,先入為主,她就算再怎麼解釋又有什麼用?她很無力地說著,那聲音小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我掙得錢……都是乾淨錢……」

她在夜總會只是做清潔工?說出去有誰會相信?連她自己都想鄙夷的吐口水,更何談別人?

「程端五!你讓我覺得好痛心……」

程洛鳴越說越急,他的臉色越來越不對勁,他怒其不爭地瞪著程端五,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著,片刻,他全身都開始抽搐,還不等程端五反應過來,只聽「咚」地一聲悶響,程洛鳴轟然倒在了地上……

程端五全身一僵,下一刻,她幾乎撕心裂肺地喊了出來:「哥——」

急救病床車軲轆摩擦地面的聲音像一道魔咒,程端五全部的意識都集中在那規律又急促的聲音上。

程洛鳴從來沒有發病發得這樣嚴重,全身抽搐**最後昏迷。程端五火急火燎叫了救護車。

搶救室的大門始終緊閉。醫生最後地斥責還歷歷在目:「你是怎麼做妹妹的?!生病這麼多年為什麼不送醫院治療!你知不知道病人腦袋裡腫瘤壓迫腦內小動脈,現在動脈爆裂出血情況嚴重,再送晚一點,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來了!」

程端五無助地握著醫生的衣袖,「醫生,求你救救我哥,求你……」

醫生嚴肅地拂袖,「早幹嘛去了?癲癇病不是開玩笑的!為什麼不上醫院!現在病人生命垂危,我們只能盡全力搶救。」

十個小時,程洛鳴在icu裡的十個小時,醫院已經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書,程端五雙手顫抖地簽署著病危通知書。

程端五隻覺得視線模糊,眼前的黑色鉛字是那樣陌生,她好像全都不認識一樣。

「……現在我院住院治療,雖經積極救治但目前病情趨於惡化……隨時可能危及生命……特下達病危通知……」程端五吃力地辨認著,她幾乎難以相信,剛剛還活生生的人,怎麼一下子就由一張紙來判定生死了呢?生命怎麼能這麼脆弱呢?

腦內小動脈爆裂是什麼意思?病情趨於惡化是什麼意思?

這一切是什麼意思?有誰能來跟她解釋一下?

她緊緊地握著病危通知書撕心裂肺的哭著。她後悔極了,剛才……剛才,如果她更順著程洛鳴一些,也許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程洛鳴的腦袋裡怎麼會有腫瘤呢?是什麼時候的事?她想不通,她想不通……想不通命運為什麼還要給他們風雨飄搖的生活雪上加霜……

程洛鳴在icu裡的費用實在太高,急救的費用加上各種醫藥看護,一天算下來接近5000元,醫院的護士幾次將繳費單下發給她,她握著厚厚一沓繳費單無可奈何。程端五想破腦袋也想不出錢來。她恨極了,恨極自己為什麼這麼沒用?連給哥哥救命的錢都沒有。

她坐在醫院長廊上無奈地痛哭,她絕望了,沉重的生活讓她絕望了,她已經沒有一丁點和命運抗爭的鬥志了。她全身上下都因為悲慟而顫抖,她哭得聲嘶力竭,哭得心肺俱裂。

她能怎麼辦?再不交錢哥哥連命都續不上了,誰能告訴她,她能怎麼辦?

整整坐了三個小時,在眼淚流盡的三個小時後,她終於下定了決心。

在苦苦哀求醫生後,她終於被准許見程洛鳴一面,這是程洛鳴進icu13小時後她第一次見他。她穿著無菌服,帶著口罩才能進來,在她見到程洛鳴的那一刻,她幾乎無法確認眼前的人是她的哥哥。

他的腦袋,喉嚨,胸前好幾處都被割開,插上了管子。各種藥水、一袋袋的血往他毫無生氣的身體裡輸入。

程端五覺得觸目驚心。她知道程洛鳴一定很痛苦,可他連痛苦都說不出了,她眼眶裡瞬間就積滿了眼淚。她心痛極了,後悔極了,可她什麼都做不了。

她離開醫院的時候,像個機器一樣什麼都不會說,只反覆地囑咐醫院的醫生護士一定要盡力搶救。

她自欺欺人地說:「我有錢,錢不是問題,一定要救我哥!」

可她心裡卻是死灰一片,此去,她將下地獄,並且萬劫不復。

陸應欽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下午離開公司的時候突然下起了雨,關義調頭拿傘,他等在原處。

他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不知道為什麼心情似被天氣影響了,變得低抑。

他不耐地低頭看了看時間,不早不晚,他尋思著一會兒該去幹什麼,自從俞佳佳被送走,他就常常空出了大把的時間無事可做。

今天一整天他都有些走神,甚至秘書室一位新來的特助不過是和別的同事開玩笑說了一句「端午節假期去哪兒玩」,他就大發脾氣。

他盯著遠處,腦袋裡一團亂麻,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眼前一道狼狽的身影由遠至今,陸應欽的視線短暫失焦,等他再次聚焦,全身溼透的程端五已經幽魂一般飄到他眼前。

他驚詫得一句話都說不出。程端五慘白的臉色讓他莫名有些發憷。

程端五慢慢抬頭,一雙空靈的大眼睛此刻灰暗得叫人心疼。還不等陸應欽說話,只聽程端五低低地說:「陸應欽,我需要錢,很多很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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