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車總是異常難等,從來沒有準時的。程端五買過兩輛二手腳踏車,都被偷了,超市門口只有電動車的守點,但一輛二手電動車都是她一個月的工資,她沒錢。
好不容易等到公交車,車上卻是裝滿了人,程端五隻得昏昏欲睡地抱著扶手小憩。
下車以後程端五才開始覺得心慌。整條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她疾步走進黑漆漆的窄巷,總覺得背後似乎有聲音似地,恐懼讓她背脊都有些冰涼。她加快了腳步,快到家門口時有一道光在她臉上一晃而過,她聽到有人低低喊了一聲:「端五?」
程端五這才舒了一口氣,抹黑向前走了幾步,靠近那手電筒的光源,「哥哥,你怎麼出來了?」
「正準備去車站接你。」
「你和冬天吃飯了麼?」
「吃了,中午剩的晚上熱了一下,給你留了,飯盒也給你裝好了。」
「嗯。」
「……」
回到家,屋裡已經一點聲音都沒了。程端五躡手躡腳地踱到床邊,冬天已經睡熟,不知是夢到了什麼,笑眯眯的,一臉滿足的表情。他臉上凍傷了,兩頰上兩團紅色的皴皮在他白嫩的肌膚上顯得很是突兀。程端五心疼地親了親,一片柔軟嬌嫩。
吃了飯,程端五洗漱完把簾子拉了起來。因為錢不夠,她只能租這樣的單間房,一共就二十幾個平方,還放了兩張床,中間用一張床單隔著,屋裡還堆放了一些她從單位裡收集的紙盒,集一堆就拿去賣,賣的錢就給冬天買點蘋果。她的工作是賣低溫酸奶,因為她做的品牌也做常溫,所以她每個月總能分點牛奶,家裡的飯菜不好,只能靠牛奶給孩子補點鈣。
她抹了點大寶,又輕輕地給冬天抹了一點,大寶涼涼的,睡夢中的冬天往杯子裡鑽了鑽。臨上床,她聽見旁邊哥哥翻身的聲音,帶動不太穩的鋼絲床發出咯吱的響聲。
「哥,下個月我發工資以後去醫院看看吧,張喬說可以治……」
她話還沒說完,就聽見那頭拒絕的聲音,「不用,哪有那麼多錢,我的病哪能根治,別浪費錢了,我哪都不去,不會有事的。」
程端五心口發酸。眼眶裡瞬間就積滿了眼淚。她不敢再說話,她怕被聽出她聲音裡的哽咽。躡手躡腳地鑽進被子裡,把熱水袋放在自己衣服裡,再隔著衣服抱著冬天。孩子一接觸溫暖的東西就本能地靠過來,蜷縮著的樣子像只瑟瑟發抖的小狗。
程端五心疼地抱著孩子。明明營養那樣不良,卻像極了那個人。個子竄得快。有時候她都想,要是他能更像她一點,她的心也就不必每天抱他一次就疼一次。
可是世上的事偏偏就那麼邪乎,冬天從眉毛到眼睛到鼻子,沒有哪裡不是和那個人一個模子刻出來,就像一張活的照片,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著她。
二十四歲的程端五,有一個六歲的兒子。每次那些熱心的想給她介紹物件的大媽阿姨們一聽到她這背景,馬上就打了退堂鼓。本來也只是瞅著她年輕能吃苦,長得也算漂亮才給她介紹物件,給帶這麼個拖油瓶哪還有男人願意娶她?
白天累得全身散架,晚上聽著冬天均勻的呼吸聲她卻怎麼都睡不著。
她恨那個人嗎?也許。但更多的是認命。
也許現實中存在著很多有本事又堅強的女人,但都不是程端五。
程端五就是這麼平凡的女人,堅強不夠,聰明不夠,甚至,軟弱也不夠。
那個人不愛她也是正常吧?回想下七年前的自己,連她自己都討厭,又怎麼能奢求那個人愛她?
那個人給她最後的記憶,是冷漠地坐在她父親曾經的位置上,隔著長而寬的辦公桌,森然著一張臉孔慢條斯理地譏諷她:「懷孕?我有這麼強悍?一次就中?再者,是你自己送上門的,有什麼問題你應該自己解決,程端五,你到現在還沒有擺清自己的位置麼?就算懷孕了你覺得我會因為一個孩子留下你麼?」
程端五緊緊地捏著拳頭,全身的血液全部都湧至頭頂,她從來沒有這麼卑微求過誰,她不懂向人低頭,卻還是向他低了,可他卻是那麼殘忍的把她的自尊撕成了碎片。
最後,她還是放開了自己緊握的拳頭,苦澀地對他笑,她笑得身姿搖曳,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果然騙不了你,我還以為說懷孕你就會心軟呢!」
回憶沒日沒夜地折磨著程端五本就不算太堅強的心。午夜夢迴,她總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夢中還是現實,只有冬天睡得朦朧過來抓她衣服的時候,她才驀然醒悟,而眼淚,也悄無聲息地掉下來。
這個命硬的孩子經過那麼多折騰還是生了下來,波折卻又健康地長大,成為她活下去全部的動力。
即便他的父親不屑一顧,她也甘之如飴。
近七年的時間,那個人只教會了她四個字:面對現實。
作者「艾小圖」的其他小說
《愛情高階定製》《愛情高階定製(幸福,觸手可及)》《戀習生》《只是還沒遇見你》《日光沉寂,豆蔻彼年》《光陰童話》《第二次初戀》《婚》《都怪時光太動聽》《只記花開不記年》《我曾純粹愛過你》《積木之城》《我要我們在一起(艾小圖)》《剛剛好的你》《我從來沒有談過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