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嘯淡淡地開口,他站定在一幅裝裱好的字面,用指腹摩挲著上面的四個大字——龍嘯九天,字型清奇俊秀,但遒勁不足,氣勢也略有欠缺。
那一天似乎也不是特別值得紀念的日子,中午他去看小兒子練了一會兒字,順口誇了他一句,那大概是他第一次誇他字寫得不錯,小孩子都是愛聽表揚的,下午他正在臥室休憩,龍潛就顛兒顛兒地跑到他房間來了,跳到他**猛推他,「爸爸,爸爸,你看,我送你一份禮物。」
唐嘯皺著眉推了他一把,粗聲道:「去。」
思維清明後扭頭就看到小兒子坐在他**委屈地看著他,於是他坐起來靠著床頭握住兒子的手臂把他拉到自己懷裡:「要給爸爸什麼禮物?」
龍潛立馬活潑了,獻寶似的從身後摸出一張宣紙,得意地說:「我剛寫的,好看嗎?送給爸爸。」
「龍嘯九天,你知道什麼意思?」唐嘯笑著問他。
「當然知道,蛟龍潛在水底很長時間,但一旦衝出泥潭,便遇風雲化為巨龍,直衝雲霄,嘯聲震懾九重天。」
「那不適合我,我可沒有潛伏在水底。」唐嘯故意皺起眉頭說,「要是阿潛將來可以做到就好了。」
龍潛興奮地指著宣紙上的字:「我不用做到也沒關係,只要和爸爸一起就好啦。我以前姓龍,你看,裡面有我一個字,有爸爸一個字。」
小孩的眼睛特別明亮,窩在他懷裡乖巧得像只兔子。
和爸爸一起,阿潛,你答應過爸爸的。唐嘯把手指從字面上收回來,聽見唐雲天推門進來,側過身平淡地看了他一眼:「什麼事?」
「爸,事情調查得差不多了,應該是警方那邊的線人出賣了傑克·李,所以那天的追捕行動是針對傑克·李的,警方可能以為阿潛是他的同夥,被殃及了。」唐雲天公式化地彙報情況,「還有阿潛身上取出來的那顆子彈,確實是警方使用的狙擊步槍慣用的子彈。」
一道幽深的視線落在他的臉上,久久地停留著。
唐雲天在接觸到父親冷淡刺骨的視線時突然生出無法形容的寒意,像被一條滑膩冰冷的蛇纏住了脖子,遍體生寒不說,有一種快要窒息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直到現在,被他這種視線凝視過的人沒有一個不害怕的,饒是阿潛也不例外,他的父親有這種能力,只憑一個眼神就能提醒對方自己的威嚴。
「是嗎?」良久,唐嘯語氣無常地說。
唐雲天簡直快崩潰了,他緊繃著神經等待著父親的再次大怒,卻沒想到只換來輕描淡寫的「是嗎」兩個字。
唐嘯從他眼前走過,繼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稍稍停了下腳步,問了他一句:「身上的傷好些了嗎?」
唐雲天愣了愣,點頭回答:「好多了,我身體結實,沒什麼要緊。」
唐嘯點頭便沒有多問。
說起來這頓打來得非常冤枉,龍潛被緊接送往醫院做手術的那天,他接到訊息還沒來得及出門,父親的車子就已經開到家門口了,厲喝他跟去了刑事堂,叫人拿了鞭子就抽。
照理說,他沒有捱打的理由。弟弟雖然受傷了,但那是替幫派執行任務的時候負傷的,放眼整個幫派,哪個人不是這麼過來的,在這件事上可以說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但父親要打,他只能硬生生地忍著。
他知道父親在怪他,從一回到家找不到弟弟然後又叫了人匆匆忙忙地去接人的時候他就知道了。現在弟弟受了重傷,父親只是抽了他一頓鞭子說起來還是輕的,那是父親的心肝般的存在啊……
唐雲天忽然像被雷劈到了一樣臉色劇變,是啊,他一開始怎麼沒有想到,這個世界上有哪個人可以讓他冷靜的父親失去鎮定?又有哪個人可以讓他冷血的父親在鞭打害小兒子受傷的大兒子時一臉傷痛。
這種情緒不可能存在在沒有愛的男人臉上,但他確確實實看到了,他的父親每一個為三弟為之立變的臉色。
唐雲天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被震驚衝昏了頭,腦子一熱便脫口而出:「爸,你當初帶阿潛回來的時候驗、驗過……」
「什麼?」唐嘯打斷了他的話,有那麼一剎那,唐雲天覺得他周身爆發的怒意能把自己立刻燒成灰,以致於他無法把那句話好好地說完整。
唐嘯負手走到他面前,冷冷地看著冷汗已經開始爬滿額頭的大兒子,語調十分平緩,聲音卻比方才森冷了不止十倍:「不要在這種可能性上動不必要的腦筋。」
唐雲天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從解釋。他知道父親誤解了他的意思,但他能怎麼辦,難道他要說,他並不是希望弟弟不是唐家的子嗣而得到奪取唐家的機會,他只是想知道,萬一父親和弟弟之間真的有些什麼,到底會不會是——亂|倫。
唐雲天覺得自己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膽了,不然他不會一次次主動找死,他試探地又問:「爸,阿潛回來之後你似乎不太見沈怡她們了,我想是不是……換了。」
唐嘯看他那一眼極其複雜,大兒子紊亂地說著毫無關係的話,到底想表達些什麼?何況現在阿潛昏迷不醒,他在這裡和自己的父親談論情婦的事,他不是那麼不懂事的兒子和大哥。
最終,他沒有深究,擺擺手冷漠地說:「不用換了,她們也不用了。」
「嗯,我明白了。」這時候,唐雲天反而平靜了下來,不如說,他隱隱約約地得到了答案,一個觸目驚心的真相。
「雲天。」唐雲天臨離開的時候,唐嘯叫住他,沒有父子間應有的溫情,反而有些冷酷地說,「你是阿潛的大哥,之前的疏忽既往不咎,如果以後阿潛有任何閃失,我會認為是你做的。」
唐雲天全身僵直地立了有半分鐘,才能發出聲音:「是,我知道了,謝謝爸。」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