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難受極了,只能拼命地讓自己再次入睡,來解決這種極端的不適感。
唐嘯抬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順著他的眼下沿著他的臉部輪廓撫摸到他的下巴上,然後久久地停留在他的嘴唇上。
他半跪下來,用近乎溫柔的動作拂去了小兒子臉上的灰塵和撲倒在地時沾在他頭髮上的枯葉,小心翼翼地把他從骯髒的地上抱起來。龍潛的臉色蒼白得除了白再也沒有其他的顏色,唐嘯垂眼看著地上那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這是從他的孩子身體裡流出來的血,那麼多,幾乎抽乾了他的身體。
龍潛痛苦地昏迷著,喉嚨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大概是痛哼。他哪受得了這種痛苦。唐嘯心想,小兒子從小嬌生慣養的,最怕疼了,小時候打個針都要拼了命地躲,每次都要他親自出面把人抓到手上按在腿上扒了褲子才能讓醫生順利地把針扎進去,完了窩在他懷裡委屈地能哭到像是要斷氣。
現在後背被打了個血洞,那該多疼啊。唐嘯皺眉凝視著龍潛的臉,這麼個寶貝兒子,他寵得沒了邊,一輩子都在想著能不讓他吃苦就不讓他吃苦,即使是遇到迫不得已的情況,也是讓他能少吃苦就少吃苦,所以他以前吃得那些苦在唐嘯看來是必要的也是沒理由要他懺悔的,但這回又算什麼——
說句難聽的話,今天這件事,捱了槍子要死不活的可以是任何一個人,但不該是他這個孩子。
連他都捨不得動一下的孩子,寧願自己硬生生忍著不願意去逼迫的孩子,哪裡容得了別人去欺負。
吳銃立刻開啟車門,讓當家的順利把小少爺抱進車子裡,可能是因為那一當口他的眼睛離得和唐嘯的臉特別近,所以他突然看清了他追隨多年淡定如斯的主子那一瞬間咬起來的牙關,視線下落,抱著小少爺的手分明是在發抖的,很輕微,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一時間,甚至分不清唐爺的反應是害怕還是憤怒,又或者兩者都有。
如果今天是大少爺或者二少爺遇到這種事,唐爺會這樣嗎?緊要關頭,吳銃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首先想到的是這個。
車開到中途的時候,吳銃沒有注意到地上有一個低窪處,輪胎軋過去時,車子稍稍顛簸了一下,動靜其實非常小,甚至連開車的吳銃都沒有什麼感覺,但唐嘯卻立刻把龍潛的頭按在自己懷裡,護著他近乎暴躁地怒吼:「顛著他了!你怎麼開車的?」
「是,是,我會小心的。」吳銃連連應聲,接下來的路他開得是十萬分的小心,即便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低窪處他都會靈巧地繞過去,關心則亂不是沒道理的。
一隻手慢慢地抬了起來,抓住橫放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因為失血過多加疼痛,龍潛其實已經沒什麼多餘的力氣了,與其說是抓不如說只是搭在上面。
唐嘯感覺到他的動作,低頭順勢在他額頭上吻了一下,安撫他:「阿潛,我們馬上就到醫院了,別擔心,爸爸會救你的。」
龍潛費力地睜開眼,他的意識已經渙散了,視線也對不準焦距,就好像雙目失明地盯著虛無的空氣,「爸爸,我太失望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好像壓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嘴唇微弱地開合著而已。
「我太失望了。」龍潛又重複了一次,「……狼……餵養的……死了……」
最後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很難明白他要表達得是什麼意思,唐嘯摸了摸他的頭,低頭在他的額頭上吻了又吻,輕聲說:「我明白,爸爸明白,這個故事本來就是爸爸說給你聽的。」
唐嘯停留在他嘴唇上的手指動了動,像是無意識地描繪著他的唇形。
龍潛已經昏迷了三天兩夜了,在唐嘯看來,他已經睡得太久,如果不是旁邊的機器上正顯示著他的心臟在一下一下跳動,他看起來和死人完全沒有任何差別,蒼白的臉上泛著鐵青的顏色,這幾天他一動都不曾動過,連睫毛抖動或者指尖抽搐都沒有,呼吸細微得甚至無法讓他的胸口呈現起伏的狀態。
這幾天,唐嘯偶爾會在這裡坐上一下午,昨天,他依舊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安靜地看著躺在病床的人,不知道看了多久,或許那直視的眼神持續了有一個小時,他忽然看見病**的阿潛騰地坐了起來,二話不說掀開被子就往地上跳,可就在他腳落地的那一剎那,他已經長成青年的孩子猛地變了副模樣,白嫩漂亮,像個小女孩兒似的少年模樣,他光著腳丫子邊跑過來邊委屈地哭訴:「爸爸,好疼,我快疼死了。」
唐嘯下意識地張開雙臂,任由著小兒子跑過來撲進自己懷裡好了,讓他盡情地撒撒嬌,在他身上賴一會兒就好了。
但他沒有等到小兒子跑進自己懷裡,猛地回神,才發現自己依舊張著雙臂,他已經長成青年的兒子依舊還是青年的模樣,躺在**,悄無聲息,像死人一樣。
會向他撒嬌求安慰的小兒子已經不見了。
那一刻,唐嘯這才意識到他已經產生了越來越嚴重的病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