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

博多年兄弟,這位伯伯對秦苒疼愛有加,臨去之時,雙目總不能闔上,她站在床前,親口承諾:「靳伯伯你放心,我會看著以鵬哥哥的!」

良久,靳良雄才閉上了雙目。

這樣生死訣別的大事,在這個世界裡,她是初次經歷,更何況故去之人與她有這樣深厚的淵源,悲痛自不必說,只是卻並無寬裕的時間留她沉緬傷懷。

靳家的女人全都嬌弱如莬絲花,失了靳良雄這樣的倚靠,方寸大亂,除了哭泣之外再無旁的功能,順帶著吃飯喝水這些日常小事也需要在丫環的強制之下才能完成。在這種需要事主家決斷排程的時刻,靳家後院基本屬於無組織無紀錄無人領導的三無狀態,混亂非常。

迫不得已,秦苒素孝裹身,帶著靳勇及幾名靳良雄的親信,打殺了兩名後院裡趁亂偷盜的婆子,又特意著人請了清江浦熟悉喪葬事宜的積年老嬤嬤前來幫她,帶著靳家管事及丫環婆子操勞喪葬事宜,接待人來客往,安排飯食酒水。

她手段狠辣,一齣手便震懾了那些原本存了混水摸魚想要佔些好處的奴僕的心,惟有戰戰兢兢安份辦差,前廳後院一時倒也秩序井然,看著有模有樣了些。

清江浦漕上副壇主過世,前來弔唁的除了漕上兄弟,還有本地鹽商及大小商家,連清江浦縣令韋愷之也遣了人來慰問。

韋愷之即將到任,本來他這一任期政績可評個優,經過這場械鬥……如何評定還不知道。他心中暗恨周煥擺了他一道,一面出錢往上司那裡打點,一面還要撫慰靳家。

不過靳以鵬還未回家,靳家如今又是旁人主事,韋愷之派來的縣吏回去稟報,「靳家主事的是個小娘子,聽說姓秦,待靳家兒子回來,恐怕大人都已經回京述職去了,萬不必擔心會有什麼麻煩……」

馮天德一副痛失手足的模樣,帶著手下親信張羅,與帶著兒子前來弔唁的錢榮相互寒喧,「錢二哥你是有所不知,我這二弟不是骨肉血親,但勝似血親啊……」

靳勇立在秦苒身後,低低冷笑:「勝似血親捅起刀子來更利索罷……」

秦苒稍稍朝後側目,便能瞧見他袖子裡寒光隱現,她反手捏住了靳勇的腕子,低語:「總要體體面面辦了這場喪事……有什麼事,回頭再細察。」

靳良雄大半生風裡來浪裡去,能混到今日的地位,並非無能之輩,況他向來謹慎,從他與秦博歷年來的談話秦苒便知道這位靳伯伯非易與之輩,如今為何普通一場械鬥便教他喪了命?

馮天德與靳良雄一向面和心不合,若說他動了什麼手腳,只要有可疑之處,秦苒都覺得有必要查一查。

靳勇在秦家照顧秦博小半年,他又向來是靳良雄的親信,私下數次聽過靳良雄誇讚秦苒,又見著這些日子在靳府作為,心下對她終究有幾分信服,只覺比之靳以鵬還要靠譜許多,當下躬身退後,將匕首收了起來。

靳良雄下葬之後,靳家兩位姨娘也許是緩過了神兒,知道如今男人沒了,閨女又是靠不住的,唯有銀子最貼身,便齊齊來找秦苒,說的極為客氣。

薛姨娘名喚紅伶,乃是當年揚州有名的姐兒,靳良雄當年梳籠她花了大價錢,她又連著生了兩個女兒,皆是如花似玉,很得靳良雄喜歡,說話也最是委婉:「……這些日子我與殷姐姐傷心太過,凡事都偏勞了秦姑娘,如今……」說著她便揩起淚來,雖人到中年,但仍舊美的可堪入畫,「如今夫君已然去了,家裡這些瑣事怎敢再勞煩秦姑娘?」

殷姨娘也是靳良雄從外面抬回來的姐兒,雖不及薛紅伶這般美貌,卻也溫柔可親,拉著秦苒的手便止不住的掉淚:「老爺生前待我們姐妹不薄,如今他的身後事已經辦完,我們姐妹也應該為他撐起家裡這些事情……不然……不然怎麼對得住老爺……」

秦苒是在靳良雄臨終的床前接到管家鑰匙的,當時靳良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只拿眼神瞪著靳府管家靳維,靳維與他主僕幾十年,默契非常,當即便捧出一串鑰匙與帳本捧到了秦苒面前,看著她雙手接了過去,他才露出一絲笑影兒……

按照靳維的說法,家裡帳務全在靳良雄手裡,後院的帳目全被靳良雄交託到了他手裡,姨娘小姐們平日從不掌理庶物,只需衣食無憂即可,如今乍然跑來要求管家,秦苒還在思量兩位姨娘的動機,靳維已經肅容道:「管家之事,乃是老爺臨終前交給秦姑娘的,兩位姨奶奶只需要跟往日一樣在後院裡好生養著便好。」

靳維是個出言厲害的,他這話裡意思非常明確:兩位姨奶奶既然平日都沒有機會掌權,如今這非常時刻,還是別來要權了,安生在後院養著便是。

薛姨娘拿著帕子掩面嗚嗚哭了起來,她生的兩名閨女一邊一個哄著其母,大的靳秋厲害一些,杏目圓瞪,一臉鄙夷:「秦姑娘如今無名無份,卻坐在我家裡當家,別是貪圖靳家這一份家業吧?我可聽說你不過是個漕河上撐船賣粗食的……」

靳秋不比靳以鵬,與秦苒有自小長大的情份,況她向來不喜靳以鵬待秦苒比待自家妹妹還要親,她是十指不粘陽春水的靳家大娘子,對方不過是個漕河上來往撐船買散食的貧家丫頭,如今大馬金刀坐在靳家正堂當家,算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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