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傷懷
林楠氣的眼前發黑,拳頭照著姜俊弘的面門便要砸下去,卻聽得一聲暴喝:「住手!」
卻是林碧落去而復返,一路衝了過來,一把拉住了林楠,「阿弟,搞錯了!快向姜郎賠禮!」
「啊?」
林楠愕然,面上便漲紅了,「阿姐……」
姜俊弘見他姐弟兩個這番話,想著許是真有隱情,整了整衣領,「阿楠真是嚇死我了,方才我還以為自己無意間成了你的殺父仇人!」
他本是一句玩笑話,林碧落聽到了,目中寒意一閃而逝,拉著林楠向他賠禮道歉,只道往年曾有一姜姓人家害的她家損失慘重,因此她聽到姜姓,心下便有幾分恍惚,倒讓林楠誤會了。
其餘同窗目睹這場鬧劇,又是這般美貌的小娘子軟語道歉,也在旁說和,姜俊弘又是個好說話的,幾句話便將此事揭過了。
林碧落又向眾學子道:「數月不曾見過我家阿弟,還要向各位商借阿楠,待我與他說幾句話,回頭便將他還了給你們去賞菊。」
「令姐弟請自便。」
待眾學子散盡,林碧落喚了林楠與她同行,才轉過殿角,便瞧見神色不悅正瞧著來路的虞世蘭。虞世蘭見林碧落竟然拉著那商戶子弟,聲音裡也有幾分不高興:「三姐兒你幹嘛帶著他過來?」
「阿姐先回去吧,我還有事要與阿楠說,說完就回來了。」
虞世蘭想到此後她不再回林家,要在郡主府生活了,許是有事囑咐這商戶少年,略一頷首,便也自行離去。
打發了局外人,林碧落便拖著林楠往後山走去。開寶寺佔山開寺,除了前面大殿,後面中殿各配殿之外,各獨立小院點綴在整座山峰之上,有青石小道在山上鋪成小徑,姐弟倆沿著青石小徑一直走,路過好幾個小院,見得裡面僕從穿梭,便知此間今晚有香客留宿。待走了兩刻鐘之後,眼瞧著山石嶙峋,離那些香客留宿的院落遠了,林碧落這才停了下來。
林楠方才差點打錯了人,一路之上心下懊惱,可是想到林碧落的性子,從來便不是容易傷懷之人,又有幾分不確定了。
「阿姐——?」
「那個姜俊弘……應該就是我們家的仇人!」
林楠驚跳起來,「阿姐,那你方才為何攔著我?」他腦子裡冒出來個念頭,比之方才更激動了,連聲音裡都帶著指責的味道:「阿姐,你是不是早早知道了什麼,卻一直瞞著我吧?!」
他自小信服這個姐姐,這句話從腦子裡蹦出來,他直接就說了出來,說完了連自己都有些呆,又夾雜著說不出的傷心失望。
林碧落忽轉過頭來,目中已有淚意浸染,連語聲也帶著幾分顫抖:「如果我所料沒錯的話,姜俊弘的那個阿弟便是往阿爹馬車下扔鞭炮的小孩子!」這件事情她苦苦瞞了那麼久,今日撞上了姜俊弘,索性一股腦兒都倒了出來。從認識沈嘉元開始,到後來他不斷的示好,好的毫無道理,令她生疑,又一再試探,最終決裂之事都講了。中間林楠雖然不曾插話,但面上已有猙獰之色,待她講完,才咬牙道:「難道便這樣便宜了他們不成?」
講述的過程不短,這段時間林碧落已經漸漸平靜了下來,話意裡帶著無可奈何的自嘲:「不這樣,難道你去一把火燒了姜家?或者將這姜俊弘打死在開寶寺為阿爹償命?阿楠,咱們家有什麼可與姜家沈家可拼的!」況事情都過去數年了,哪怕鳴冤,一個四五歲幼兒的惡作劇,恐怕至多是姜家賠點錢了事。
她這話,讓暴怒的林楠眼眶都紅了,他猛然轉身,一拳搗在身後的山石之上,頓時手背破皮流血,少年人頹然伏在山石之上,壓抑著的恨不得號啕大哭的聲音從山石之上傳了開來:「阿姐……阿姐!你不知道我有多恨!我恨自己年紀太小,什麼也做不了!恨自己無能!除了讀書還是讀書,便是讀個十年八年,又有什麼用?!」
林碧落目中珠淚一滴滴流了下來。縱然過了四年,她也依然不能夠忘記養父過世之痛!
「阿弟,姜家是富豪,雖然不曾涉入官場,但他家姻親沈家卻是皇商,我們家在這上京城中算什麼?只不過是日子過的寬裕些的平頭罷姓罷了。縱知道此仇,眼下也報不了,唯有蟄伏,靜待時機!你必要好好讀書,將來出人投地!君子報仇,三十年不晚!」
她曾經反覆思量過此事,因此提起此事來,條理分明,假如不看她面上一直無聲滾落的珠落,便當她定然十分理智,絲毫不曾因此事而受影響。她說完了,又拉過林楠的手來,拿出帕子來替他包手。
林楠看著她的腦門,忽起愧疚之心。男兒家身高本來便要比女兒家高,因此雖然二人同齡,但這一二年來,林楠長的快了,生生高出了林碧落半個腦袋。他低頭恰能瞧見林碧落珠淚紛紛如雨,勉強替他包好了手上傷口,眼淚卻險將帕子完全打溼。
那溫熱的淚水滴在林楠手上,只燙的他的心都疼了,只恨自己不夠強大。姐弟兩個淚眼相望,考慮到何氏的性子,又齊齊開口:「阿孃那裡……」
姐弟兩個心意相通,提了開頭便知對方要說什麼。
這兩年何氏已經緩了過來,不會動不動提起林保生便眼淚汪汪,好不容易能以平常心待此事,姐弟倆便不欲何氏知道此事。
二人商議妥當,林楠又想起她與虞世蘭在一處,亦知半閒堂開業當日,義成郡主前來捧場,有心想要借義成郡主的勢,可是話到嘴邊又忍了下來,心道:我一個堂堂男兒,不能養家餬口已經慚愧,如今卻想要讓阿姐去開口借別人的勢,哪怕那是她親姨母,假若我開了這口,豈不淪為了不孝不義的自私鬼!身為人子,不能親手替父報仇,便是不孝;又要強人所難,起了這不該起的心思,便為不義!
他心中為自己起了這個念頭而羞慚,便對方才林碧落與義成郡主在一處的畫面也沒覺得那麼心慌刺眼了,只旁敲側擊的問她:「阿姐,你那位郡主姨母約了你來賞菊?」不然,依林碧落一心賺錢的生活,哪有閒功夫來賞菊登高?
提起這事兒,林碧落又是愁緒滿懷。
義成郡主此次似乎是鐵了心的想要將她留在身邊,不但替她準備了衣物首飾,連身邊侍候的貼身丫環都準備好了,又昭告了虞家全家,還興奮的跟她提起東林書院有多好,生怕林碧落不信,拉了虞世蘭來當例證。
虞世蘭對身邊能跟個小表妹也有幾分期待,以大姐大的姿態叮囑她,在東林書院欺負了誰都沒關係,反正不要被人欺負了就好!
林碧落當時一頭黑線,彷彿看到了前世學校裡的小太妹——依這傢伙的脾性,恐怕欺負同窗的事情沒少做!
「阿弟,姨母這次死活不肯讓我離開,我正想法子脫身呢。你回去便跟阿孃說,待我脫身了就回家,讓她彆著急!」
林楠:「……」這種拱手將姐姐送給別人家做女兒,比嫁出去更令人難以接受。
「阿姐……你真能離開郡主府嗎?」林楠對此事持懷疑態度。
林碧落頭都大了:「我邊走邊看,過兩日我藉口想家了,就去磨姨母,磨到她心軟,總能許我回家的。」事實上來硬的應該更順利,可是每次看到義成郡主瞧著自己的眼神,林碧落便心軟了。
接觸的越久,林碧落越不忍讓義成郡主傷心。
姐弟兩個分別兩三個月,本來有許多話要說,不過今日乍然聽聞沈嘉元孃舅家姓姜,又有林碧落被義成郡主帶到了身邊,一時半刻還回不了家,都沒什麼心情再說話,便回返了。
他們離開好大一會兒之後,山石上方傳來一聲憋屈的怪聲怪調:「終於走了!」說這話的正是秦鈺。
開寶寺不供應酒,他偷帶了**酒上山,本來約了楚君鉞出來飲酒,尋了個避人的所在,在山石之上盤膝坐著,準備對飲,哪知道遠遠看到林家姐弟走了過來,此處山石嶙峋,形狀怪異,但高處卻有一凹陷之處,倒容得他二人盤膝對坐,將將露出個頭頂,冠子的顏色倒與山石的顏色融為一體,林家姐弟心中有事,只遠遠打眼一瞧無人,便奔著這處來了,哪知道接連聽了兩樁秘聞。
前一則倒無關緊要,只關係到林家與姜家,後一則卻悚人聽聞的多。
「沒想到這林家三姐兒竟然是義成郡主的外甥女兒?!」秦鈺飲一口酒,忽想起一事來,奇道:「義成郡主只有一個妹妹,這個外甥女兒又是哪裡冒出來的?」若說是堂房姐妹,可也沒聽說哪位郡主生了孩子養不起,要送到市井人家去的啊。
「你沒聽說過義成郡主的親妹妹義安郡主之事?義成郡主性子高傲,又不是多親和的人,哪裡會管別的堂姐妹生的女兒?當年聽聞義安郡主生女早夭,她隨容將軍被流放邊陲,三姐兒想來便是義安郡主的親生女兒了。流放之路千辛萬苦,不說是個初生嬰兒,便是個成年人也不見得能經受得住這一路苦楚。」
夜色之中,楚君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但秦鈺與他相處慣熟,知道他沉默的性子,這會兒便忍不住替他慶幸:「阿鉞,幸得你家求親,林三娘子拒了。不然她這身份若是真的,被上面知道了,可影響你們楚家前程了。與逆匪有了牽連,哪有好果子吃?!」
都是在官宦世家裡長大的,哪怕是秦鈺這種只有虛職不曾有實權的浪**子也知站隊問題關係到了個家族的興衰榮辱。
楚君鉞望著遠處開寶寺大殿的燈光,以及星星點點陸續亮起來的院子,彷彿一下子太陽便掉進了黑色的深淵,天色便暗沉了下來。
「二郎,自三娘子訂了親,我一直在想,她為何會拒絕我。」他忍不住苦笑著飲盡一杯**酒,又倒了一杯:「想了這幾日,還是想不通!」接連著飲了好幾杯之後,他卻忽爾綻開了一個豁然開朗的笑容,「今兒晚上幸虧你請我喝酒了,多謝!」他重重一巴掌拍在秦鈺肩上,只拍的秦鈺一聲慘叫。
「你謝什麼啊謝你沒拍碎我的肩膀?」
眼見得他往下躍,幾下就落到了地上,秦鈺看看這山石的高度,只能笨手笨腳往下爬,心裡的還好奇不已:「難道你現在想通了?楚三郎你給我停下來!」
楚君鉞大步往前走,身後秦鈺好不容易從山石上爬下來,又暗悔他當初為了尋風雅,非要爬到這山石之上去,大半夜又怕踩空,待他下了山石跑過去追上楚君鉞,前面已經是香客留宿的小院了。
藉著院落裡的燈光,秦鈺只覺楚君鈺與前幾日的神色大有不同,福至心靈來了一句:「楚三郎,你不會真準備搶親吧?」
聽他那幫護衛私下瞎咧咧,已經從搶親計劃到搶親不成功,婚後搞破壞再拐賣生下來的孩子等一系列惡性治安事件上去了。秦鈺當時聽著,也湊幾句熱鬧,但心裡未嘗沒替林三娘子的婚後生活捏了一把汗。
好在她現在年紀尚小,待得成親總得兩年多。
兩年多的時間楚三郎這心思估計早歇菜了。可是眼下瞧著他這神態,真不像遭受了人生重大打擊,倒像獲得了神藥,瞬間新生了一樣。
「就算我不搶,她與那鄔家二小子也不合適!」
「你就合適了?」
「自然!」
秦鈺翻個白眼,「你從哪裡覺著你們倆就合適了?」
「鄔家小子能幫她還是能護她?」
這句話成功教秦鈺閉上了嘴!
上次他看見過鄔家那毛頭小子,除了會傻笑,會點拳腳功夫,也沒哪裡好。便是拳腳功夫,也不及楚三郎身邊的護衛,更何況楚三郎本人。若是個尋常人家的小娘子,做對市井夫妻,或者也能白頭到老,可是偏偏林三娘子不是尋常小娘子!
林碧落不知她與林楠一番話已經落到了楚君鉞的耳朵裡,別了林楠回來之後,虞世蘭已經沐浴完了,倚在塌上閉目養神,不遠處坐著虞世蓮。
義成郡主為了讓她們姐妹倆感情突飛猛進,便將她們姐妹倆丟到了一間房裡,只道山間客院緊張,將就一下。
虞世蓮休息了會子,終於緩過勁兒來了,聽得丫環來報虞世蘭回來了,便跑來探聽訊息,結果不曾瞧見林碧落。這姐妹倆向來相對兩相厭,她既賴著不走,虞世蘭也懶怠看她。此刻虞傳雄就在隔壁房間裡與義成郡主說話,她們姐妹倆吵起來,保不齊被他聽到了,又在吃虧。
虞世蘭被林碧落指點一番,已有所悟,哪裡肯無故再來招惹她。
虞世蓮一個人坐著無趣,看看虞世蘭的臉色,卻偏不肯走——就是要氣她!
姐妹倆正僵峙著,林碧落從外面回來了。
虞世蓮一眼便瞧見她眼睛紅腫,似哭過了,頓時迎了上去,關切的問:「妹妹,你怎麼了?怎的這會子才回來?眼圈還這麼紅,難道是與阿姐吵架了?!她就那個脾氣,你也別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