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家的當場沒說什麼,哄著陸璠回房裡去了,卻按住了她:「雖則你是姨娘了,我們畢竟也算舊識,聽我倚老賣老說一句。」
「我知道你敬她是舊主,但你自己現在也是主子了。你是她長輩,禮法不可違,她給你行禮,你受著,回半禮便是。」
「你也是大宅裡待過的人,須得知道,大宅裡不怕規矩多,只怕沒規矩。」
夏青家的曾是陸夫人的大丫頭,力壓了眾人脫穎而出,被陸夫人和溫蕙一起挑選為陸璠的教養媽媽。
銀線以前喚她嬸子的。她訓誡銀線,銀線只垂頭受教。
夏青家的嘆了口氣,問:「你怎地成了翰林的姨娘,陸通呢?難道?」
還以為陸通沒了,銀線守寡了,陸睿可憐她,念舊情納了她。
銀線垂頭道:「我被休了。」
夏青家的啞然,許久,拍了拍銀線的手:「這不是因禍得福嗎。你往後有好日子過了。」
待銀線離開,夏青家的想了想,還是給監察院傳了信。
因銀線不是普通的姨娘,是陸璠生母的陪嫁,她成為陸璠父親的姨娘,且是唯一的一位姨娘,多少會對陸璠產生影響。
監察院對她的要求,就是事關大姑娘的事便上報。
銀線回到她自己的院子,劉富家的和綠茵聯袂而至。
再見到這麼熟悉的人,銀線覺得又好像飄飄的,不真切似的。
這三個人關上門說話,便再無秘密,俱都流下了眼淚。
「我們也是不敢亂說,都不敢告訴我當家的和稻子麥子。」劉富家的掉眼淚。
綠茵道:「好多人都被賣了。新少夫人剛去了趟開封回來,我去打聽了,開封那邊人手幾乎全換了。」
她們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多話,卻覺得銀線總好像出神似的。
「銀線、銀線?」劉富家的推推推她。
銀線回神:「啊?」
「在想什麼呢?發呆。」劉富家的問。
銀線呆了片刻,道:「我還欠著何家炊餅的貨款,籃子丟了,那籃子也是她們借我的……」
劉富家的啞然。
綠茵給她使眼色,按住銀線的手,柔聲道:「銀線姐,這個事別擔心,我讓劉稻去給你辦。」
銀線點點頭。
待出了院子,劉富家的掉眼淚:「這孩子……」
綠茵嘆道:「讓她緩緩,緩個幾天大概就好了。」
銀線明顯是受衝擊太大,人恍惚了。
天色已經昏暗了。婆媳倆走在通往僕役區的長長甬道上,劉富家的走著走著,丟了綠茵。
她回頭,卻見兒媳婦落在了後面,垂頭想著什麼的樣子。
「怎麼了?」她問。
綠茵抬頭,悵然道:「我想落落呢。」
聽到這個名字,劉富家的都有點恍惚。
當年,她跟著銀線落落,這一大一小兩個丫頭一起進的陸家啊。
一晃眼,銀線都當上了姨娘,成了主子。
落落在哪呢?
綠茵道:「不知道她如今過得怎麼樣。」
蕭公子是否寵愛她?有沒有被善待?
許久,甬道里響起了劉富家的嘆氣的聲音。
「誰能想到,落落那樣……」她嘆息,「銀線卻得了這般天大的造化。」
夏青家的傳的訊息,當晚就到了溫蕙的手裡。
霍決剛洗完澡,丫鬟們正給他擦頭髮。他抬眼看到溫蕙臉上神情變了,揮退了丫頭們,走過去:「怎麼了?大姑娘出什麼事了?」
「不是璠璠。」溫蕙怔忡,「是銀線。」
銀線是在霍決和溫蕙訂親的第二年到溫蕙身邊的。
霍決從未見過她,但那幾年,這個名字反覆出現在溫蕙的信裡。溫蕙幹什麼都有銀線陪著。
她一路陪著,嫁到了陸家。
霍決接過信報展開來看了看,挑眉:「她被夫家休了。」
「真現實啊。」溫蕙苦笑,「我被送出來之前,行動已經不自由了,身邊的人都被調走了。我擔心我若不在,她將來會被陸正處置,悄悄將她的身契壓在銀子下面裝進匣子裡留給了她。她公公是陸家的大管家,若手裡有身契,他可以代主家去衙門裡辦放良之事。」
「我防的是陸正,卻想不到,我一沒了,她就被夫家休了。」
她又將那信報從霍決手裡拿回來,反覆看。
「陸嘉言竟給了她妾室的名分。」她嘆道。
「你要是想她,把她接過來也可以。」霍決勸她。
「接過來做什麼呢?難道讓她作你的妾室嗎?」溫蕙道,「陸嘉言已經給了她最好的待遇了,我也給不出更好的了。」
「她後半生有託,我放心了。」
「四哥,發生了這麼多事,實叫人情難以堪。」她道,「故人,相見,爭如不見。」
銀線恍惚了兩日,過著錦衣玉食的日子,始終覺得不真切。
直到這一日,內書房的書童霧笙來了,拿了一卷畫軸給她:「公子給你的。」
畫軸開啟,畫中是個女子,衣衫襤褸,在人群中張望哭泣。
她背上背的不是襁褓,是包袱。
原來公子什麼都看到了。銀線想起來了,公子是生得一雙利眼的。
以前溫蕙便說過,陸嘉言的眼睛厲害,竟能看得清我運槍的軌跡。
畫上蓋了陸睿的名章。
題字:幸得忠婢,婢名銀線,圖以記之。
這幅圖後世稱為《忠婢圖》,很多人對圖中人物典故好奇,然便是在陸氏族志裡也查閱不到。除了這一幅畫,再沒有任何地方留下「銀線」這個婢子的名字。
女人想留下名字,太難。
好奇的人終也是不了了之。
只此時,銀線看到這幅畫,看到這句話,腦子終於自恍惚中清醒了過來,腳踏到了實地上。
昔日的鄉下丫頭也長大了,只人生的結局與當年所想的,走得太偏,實是預料不到。
六月三十,聖駕出宮,浩浩蕩蕩往玉泉山離宮去。
京城各家揣摩聖意,故意不錯開日子,大家都在這一日隨行。
五城兵馬司為著安排各家隨隊的先後順序,以防堵了京城的路,忙得腳打後腦勺。
京軍護衛,旌旗飄展。
天氣太好了,皇帝擺著造型受著百姓叩拜坐著輦出了城門,出了城就換了馬。
偶回頭看,聖駕的隊伍後面,盡是京城各家的車馬。
個個都是香車寶馬,錦衣家奴,嬌俏丫鬟,浩浩蕩蕩,看不見隊尾。
好一副盛世富貴圖。
淳寧帝騎在馬上,遙望天高地闊,遠處有西山的影子,感嘆:「連毅,現在回想起當年在襄王府,恍如一場夢。」
霍決身著黑色紗底繡金線的蟒袍,金線在陽光中閃爍光澤,四蹄踏雪的寶馬落後皇帝一個馬頭,答道:「人生,誰能預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