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吝嗇

權宦心頭硃砂痣 袖側 第2頁,共2頁

外衣,中單,褻衣,都好好的。

身體也沒有異樣的感覺。

帳子外忽然響起了霍決的聲音:「你醒了?」

那嗓音喑啞。

溫蕙晃悠悠站起來,撩開了帳子。

霍決坐在圓桌旁,抬眼看她。

溫蕙看著他,問:「事成了嗎?」

霍決道:「沒有。」

溫蕙問:「怎麼回事?」

霍決垂頭沉默了許久,抬起眼:「不要孩子了。」

「蕙娘。」他說,「就你和我,我們兩個人好好過日子吧。」

溫蕙看了他一會兒,垂眸:「可那樣,連毅哥……不完整呀。」

霍決盯著她。

滿嘴都是苦澀。

「你……」他道,「你……」

溫蕙看著他,笑了笑。

霍決如今看得明明白白了,溫蕙的這一抹笑裡,原來全是無奈。

溫蕙轉身,去了小間裡。過了一會兒,她走出來。

「我一直都想跟你好好過日子。」她說,「是你不想呀。」

「你口口聲聲說不要我離開你,可其實你想要的,根本就不是我。」

溫蕙伸出手。

霍決盯著她的手。

她的手裡,託著一個泥娃娃,是個小囡囡。

「你說你念了我許多年,可是,我一直在往前走,連毅哥還陷在過去。」溫蕙緩緩地道,「連毅哥想要的,所愛的,根本不是我,是你以為的月牙兒。」

「連毅哥其實也根本不瞭解月牙兒。你心裡的月牙兒,不過就是當年千里走單騎,只為說一句傻話的小孩子。」

「你再見著了我,怪我不像月牙兒。你叫我騎馬,練功,你為我打了杆亮銀梅花槍,其實都是為了讓我變回你記憶中的,你以為的那個月牙兒。」她道,「對吧?」

霍決沉默地承認了。

溫蕙點點頭。

「可月牙兒,年紀小,約束少。所以她敢跑,敢做。她闖了禍,有爹孃兄長收拾。」她說,「可我呢,我是個大人了。我是一個女子。你不知道這世間,對女子有多少的要求捆束。我若闖禍,沒有人能收拾。」

「我不能再像月牙兒,其實就是三個字,長大了。」

她說:「可你不認。你不想跟我過日子。」

溫蕙說著,把那泥娃娃舉起來,狠狠拍在桌案上,碎成了齏粉。

她眼淚流下來,「我終於明白,你想要的,只是一個完整。」

這完整,指在「失去」之前的完整。

這份完整裡,有一個未婚妻。

得娶了這未婚妻,還得佔有她的身體。

這兩件事,霍決都做到了。本來,他暫時是滿足的。

可他實在是一個太貪心的人。他的貪婪膨脹的速度太可怕。

他見到了陸璠,猛然意識到,他的「完整」還欠缺了重要的一環。

還差著妻子給他生一個孩子。

抱養的沒有意義,必須是月牙兒生的。

如此,他才能復刻他本該擁有的人生,才能彷彿沒有「失去」,一直「完整」。

霍決抱住了溫蕙的腰,他的臉埋進她腰間。

「是我錯了。我不要孩子了。」他道,「我們兩個好好過日子。」

溫蕙問:「昨天那個人呢?」

霍決道:「你永遠都不會再見到他。」

溫蕙問:「是死了嗎?」

霍決道:「我沒讓他碰你。」

「雖然,我也很想讓他去死,永遠都別出現在我面前。」溫蕙道,「可在你手上,也真的,太容易死人了。人命,怎麼在你這裡就這麼賤。」

「是我錯了。」霍決緊緊勒住了她的腰不放開,「蕙娘,你原諒我。」

溫蕙低頭看著他的頭頂,沒有說話。

「蕙娘,我不能失去你,我說的是你,現在的你,眼前的你。我不強迫你做月牙兒了,你原諒我。」

這個人為了達成目的,什麼話都能說。

他竟然說:「蕙娘,你可憐可憐我。」

溫蕙無奈地笑了。

「強的人才有資格可憐弱的人。」她說,「我沒資格可憐你。」

可從前,她的吻裡都帶著憐惜,吻得他心頭顫。

霍決把臉埋在她身前,眼淚打溼了她的衣襟。

「我真的,真的不能沒有你。」

溫蕙看著他的頭頂,道:「你使我想起了一個人,陸嘉言,你們都一樣,情深總在傷心後,有什麼意義?」

「只你比他還狠。」

「他不過是傷人心。」

「你傷身,傷命,傷神魂。」

溫蕙去掰霍決的手。

霍決將她勒得更緊,不肯放開。

他知道,他將蕙孃的溫柔和憐惜都弄丟了。

但他決不能放開這個人。

這不是虛幻的,存在於回憶中的月牙兒。

這是真實的,伴他入眠,與他相擁,十指相扣的蕙娘。

她是他的妻子。

拜過了天地,霍氏爹孃承認的妻子。

霍決道:「蕙娘,你別離開我,我不殺陸璠。」

溫蕙掰開他一根手指,道:「你說的話,牛貴信了嗎?」

霍決咬牙:「你若離開我,我必殺陸璠。」

溫蕙道:「這聽著還像是你說的話。」

「只我離開你能去哪?這世間,還有我能去的地方不成?」她微哂,「我不過是要去淨房洗澡罷了,放開。」

可霍決依然不肯放開。

她明明,插翅都飛不出這宅子,可霍決覺得,他只要一鬆開手,她就要隨風而去了。

「蕙娘,你的女兒長得太像她父親,我沒法愛她如親女。」霍決道,「但你不必躲藏遮掩。陸正不過一五品,你過去接觸的人有限,拉出名單來,我想辦法讓他們儘量遠離京城。」

「但有疏漏,也沒關係。你見到了誰,誰見到了你,只管跟我說。」

霍決從她懷中抬起頭來。

「填上多少人命,我都把這件事埋下去。」他道,「我想讓你,正大光明走在太陽底下。」

「這是給我的命令嗎?」溫蕙問。

「不是,是我的希望。」霍決道,「我不逼你,再也不逼你了。」

「那就不必填什麼人命,別給我女兒造孽。」溫蕙道,「我知道你很想讓我分享你的權勢,只我小小女子,能用上的機會太少。若真需要,我自會向你借。」

霍決道:「你是我妻子,我的就是你的。」

溫蕙道:「好。」

霍決又把臉埋在她腰間:「蕙娘,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溫蕙道:「好。」

霍決道:「蕙娘,還是喚我‘四哥’可好?」

溫蕙道:「好。」

她連著三個「好」。

名震天下,人鬼避忌的監察院都督霍決,埋在她腰間哭了。

誰都不能阻止時間流動,誰都不能改變過去。

月牙兒和連毅哥哥早過去了。

蕙娘和四哥以後好好過日子。

溫蕙只低頭看著霍決聳動的背脊,沒有動。

吝嗇於輕拍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