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夫人是京城官眷裡頗有名的全福人。
她的丈夫只是個五品官員。
五品官員在外地,大府做個同知、判官,小府已經可以做知府。俗話說,一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當然誇張,但可以看出外任的官員致富的途徑。
可在京城,五品多如狗,京城遍地走。
她的丈夫在工部任個郎中。夫家是耕讀出身,家底子薄。孃家父親是個舉人,鄉紳之家。
京城居,大不易。靠那點俸祿,在物價昂貴的京城生活,十分辛苦。在京城買房宅是不敢想的,至今一家子仍是擠在六部給官員提供的廉租官舍中。
如此,宋夫人平日裡給人去做個全福人,收份禮金,反倒成了家裡重要的貼補。
只做夢也想不到,監察院霍都督也會選了她做全福人。
這裡是霍府,她昨日就住進來了
今日,她如從前一樣,天還黑著就起來了,收拾打扮,將自己妝扮得十分喜慶。
但今日不像往常那樣,其實昨日已經有人告訴了她,不必起得太早。只她習慣了,收拾完便等著。客院裡的婢女見她起來,便上了茶水早飯,十分周到體貼。
等到了時辰,婢女們來請她,她隨著去了新娘住的院子。
霍都督也太不講究了,她心想,新娘竟然就住在霍府裡,從霍府出嫁,再嫁入霍府裡。
以霍都督的身份,就算新娘在京城沒有孃家,不論是包了客棧,或者借什麼人家,或者從霍都督自己的別苑裡發嫁,都是可以的。霍都督不可能連一座別苑都沒有。
到底是跟常人不一樣的人,行事也怪。
一路上處處都點著紅燈籠,婢女們提著裙子穿梭在迴廊下,忙忙碌碌的。
到了新娘的院子,新娘也起身了,正等著她。
只宋夫人說不出來的尷尬——新娘的院子了,除了丫鬟婢女、新娘子自己,就只有一位請來的喜娘了。
平時一張嘴甜如蜜的喜娘,見著宋夫人也是一臉尷尬。因再沒見過這樣冷清的婚禮,竟除了她們兩個,再沒有旁的婦人了。
從前宋夫人做全福人,都是為女方孃家的婦人們簇擁著,喜氣洋洋地來到新娘子旁邊,在眾人的祝福中幫她梳好頭,戴上蓋頭。這一套全福人的工作就結束了,便可以被請出去喝茶等著吃宴拿謝禮了。
那些負責熱鬧調節氣氛的事,實不歸屬她管的。
因全福人出現的時候,新娘這裡的氣氛就已經到了頂點了。
可眼前,新娘的寢室雖丫鬟們穿梭忙碌,卻安安靜靜的,只有喜娘一臉尬笑,都不知該說什麼了。
見了她,喜娘才稍稍鬆了口氣,提高聲音:「全福人來了。」
旁人家新娘的房中擠滿了人,所以要提高聲音說話。這房中寂靜,她聲音這一拔高,特別突兀,把宋夫人嚇了一跳,把旁人也嚇了一跳。
就更尷尬了。
新娘卻笑了。
「宋夫人,勞累了。」她道。
宋夫人忙福身:「姑娘客氣了。」
忍不住打量新娘,霍都督的新娘子是個美人,看起來該超過二十歲了。眼睛明亮,笑容乾淨,舉手投足間有大家風儀,不像是小門小戶人家的女兒。
宋夫人忙收斂思緒。
因來之前丈夫反覆叮嚀她了,做該做的就行了,在霍府,別多看,別多問,別多嘴。
「姑娘,時辰到了,咱們開始吧。」她道。
喜娘便招呼婢女們,攙扶新娘坐到妝臺前。
宋夫人瞧著,這些婢女們伺候新娘雖然十分恭敬,卻也沒有孃家人該有的親暱。是呢,這裡是霍府,想來,這都是霍府的婢女。
這麼一細細觀察,看得出來,新娘子原來是孤身一人。
這是打什麼地方來的?爹孃兄弟呢?孃家人呢?
又怎麼,就要嫁給宦官了呢?
還是當朝最可怕的那個霍決。
喜娘又與全福人不同,她本就是指點步驟、調節氣氛的人。宋夫人可以不說話,她不能,尤其眼下,這氣氛冷得跟什麼似的。
喜娘只能無話找話:「新娘子真美。新娘子哪裡人?」
那新娘在鏡子中淡淡一笑:「異鄉人。」
喜娘便訕訕閉嘴了。
宋夫人心想,這是不肯說了。
待輪到她,沒有孃家人,只能喜娘代替了孃家人上前客氣請了,全福人才起身到新娘身後,接過梳篦。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有頭又有尾,此生共富貴。」
髮髻盤起,絲線絞臉,為她撲上最細膩的香粉,淡掃峨眉。
喜娘說得對,新娘的確美,要不然怎麼能做霍都督的新娘呢。
只霍都督對女人的名聲……宋夫人心中暗歎。
才想著霍都督,霍都督便來了。
院子有了響動。「都督」「都督」的喚聲響起來。
宋夫人只偶爾在街上見過監察院黑色斗篷騎在馬上飄過,遠遠地看過那殺人不眨眼的權閹。離這麼近,還是第一次,聽見外面次第響起的喚聲,就不由得心中一突。
卻聽新娘子說:「快攔住他。」
喜娘反應快,先一步搶出去了。
宋夫人左右看看,屋中只有婢女,總覺得這些婢女是不太可能去攔的。她想想,也出去了。
一個穿著紅色蟒袍的男人正要往裡衝。
噫!這就是霍都督嗎?這麼近看,還……挺俊的!
宋夫人忙和喜娘一起攔:「都督,都督,不能進!」
「不能嗎?」霍都督問。
此時此刻,倒也感覺不到他有傳聞的那麼可怕。問「不能嗎」的時候,那失望的眼神甚至讓人有點想笑。
喜娘和宋夫人原本忐忑的心便放了下來,笑道:「未婚夫妻哪能現在就見?要等過了禮。」
霍都督便停下了腳步,徘徊了兩下,問:「她可還好?」
這話問得,宋夫人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霍都督又道:「要不我還是看看?」
這是要請求她的允許嗎?宋夫人愕然。
新娘子的聲音卻從內室裡傳出來:「我好著呢。你別給人家添亂。」
霍都督站在槅扇外道:「今日辛苦你累一些,過完禮就好了。」
新娘子道:「用你說?快回去。」
霍都督尷尬地摸摸鼻子,轉身對喜娘和宋夫人一揖到底:「今日勞累二位了。」
嚇得兩人忙回禮:「都督客氣了。」
好容易嚇人的人走了。
喜娘和宋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咳。」喜娘道,「都督還挺俊的。」
宋夫人道:「是啊是啊。」
宋夫人說:「看著也挺開心的。」
喜娘道:「是啊是啊。」
兩個人尷尬對立了片刻,一起回了內室。
上完了妝,婢女們揭開罩布,露出了鳳冠霞帔。
宋夫人倒抽了口氣。
因她雖做過不知道多少次全福人了,到底還是第一次能親手碰到三品的翟冠霞帔。
新娘張開手臂,禮服一件件上身。霞帔披在肩上,翟冠戴在頭上。
待要給她罩上喜帕,新娘說:「不用急,出門再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