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麼說,溫蕙喚起了記憶:「安小哥我還記得,只不太記得你。」
那人道:「我本家姓劉,你叫我康順即可。」
溫蕙道:「劉大哥。」
哪能讓嫂子喊哥,亂了。康順忙擺手:「嫂……姑娘還是叫我康順吧。」
在人家地方上作客,溫蕙從善如流。
她注意到一個事情,問:「你和那位安小哥,一直都跟霍四哥在一起?」
「是啊。我們兄弟三人,一路一起走過來的。」康順道,「都十一二年了。哥哥掌了監察院,我們兩個也是一直跟著他做事。我呢,自己有個住處,有時候住在府裡,有時候回自己那裡。小安一直都跟哥哥在一起,也住在這裡。只他去開封了。」
霍決的身邊有這樣一路走來相互幫持的兄弟,溫蕙鬆了一口氣。
她道:「原來去開封的是這位安小哥。我還記得他,他生得十分漂亮。」
「哎呀。」康順一拍大腿,「你可別當著他面這麼說,他最喜歡別人誇他好看了。你也誇他,他鼻子非得翹到天上去不可。」
康順胖胖壯壯的,下頜無須,一看就是閹人。
如此,當年漂亮得雌雄莫辨的安小哥,竟也是閹人嗎?
念及此,溫蕙心下嘆息。
卻聽康順道:「我聽說,後來令尊過身了。唉,那年我去溫家堡,看著令尊雖半身不能動了,但你兄長們將他照顧得還挺好的。唉。怎麼就過去了呢。」
溫蕙怔住,問:「你去過溫家堡?」
康順一臉憨厚,點頭道:「是,去過一趟。」
溫蕙問:「怎去了我孃家呢?」
康順道:「哥哥叫我往溫家堡送東西,我跑了趟腿。」
溫蕙愕然,問:「是什麼時候時候的事?」
在父親尚未過身時,霍四哥竟和孃家還有來往?怎地她去青州的時候,哥哥們提都沒提過呢?
康順道:「我想想,興慶元年吧,年初的時候。那時候先帝剛登基,京城剛穩。」
「那時候陛下封為了齊王,我們跟著進了齊王府。賞賜頒下來,東西不少。」
「哥哥東湊西湊,把我們手上的銀子都先拿去了,東西也湊上。」
「別的都好說,只內造的宮緞不好湊,我們本來就一個人只有一匹,湊在一起也才三匹。哥哥的是竹節紋的,小安那匹是折枝蓮紋,我那匹是雲紋的。」
「哥哥又到處找人問誰手裡還有,最後,用幾匹好料子,換了一匹……」
「冰裂梅花紋。」溫蕙道。
後來,那四匹內造的宮緞,冰裂梅花紋婆婆裁了衫子,雲紋給公公裁了袍子,折枝蓮給滿了週歲的璠璠做了襖子裙子和小斗篷。
竹節紋的,她親手給陸嘉言縫了件大袖衫。
風吹動衣襬和袖子的時候,飄然欲仙,特別好看。
康順咧嘴笑了。
「因我沉穩,才派我過去。哥哥自己把東西都分揀得清清楚楚了。哪些是給溫家的,哪些是給你的。」
「因為當年的事,溫家散了積蓄,又賣了你的嫁妝。哥哥一直擔心你嫁妝簡薄,在夫家受苛待。」
「我們在京城一安穩下來,哥哥就先想著,給你把嫁妝補上。」
原來如此,怪不得後來補的那份嫁妝,壓箱銀子竟然有一千兩之多,東西也都精美華貴。
她從青州奔了母喪回來之後才知道的,也是疑惑,後來寫了信往青州去的時候,便問了問。
只大哥信裡就含糊著,也不說清楚。
來回一封信,便是幾個月,這事就被含糊過去了。
「哥哥心裡,從來就沒擱下過你。」康順念念叨叨,「只令尊不高興,說你嫁了,不能再與前頭的往來。叫我哥哥以後不要再找溫家了,更別想著找你。」
「哥哥沒辦法,這些年,也只遠遠瞧著你。」
「我們出去辦差,從江州過過,也從餘杭過過。我和小安都攛掇哥哥過去看看你,哥哥從來不肯過去。叫別打擾你。」
「我哥哥一路到今天,大風大浪都經過,天下誰不知道他的名聲呢。」康順嘆息,「獨對上你,他就什麼都不敢了。」
康順走了許久,溫蕙依然怔怔的。
霍決對她來說是什麼人呢?十幾年前的一門娃娃親罷了。都沒有來得及等她長大培養出男女之情,便中斷了。
其實早就是,沒有關係的人了。
該忘的,溫蕙圍著丈夫孩子婆婆過日子,便也就忘了。
只那被她忘了的人,原來……一直都記掛著她。
這院子裡發生的事,都會有人稟報給霍決。
霍決問康順:「你跟她胡說八道什麼了?」
康順嘿然:「我哪一句不是大實話呢?」
霍決默然。
康順道:「昨天日你就不高興,今日你也沒去看她,到底怎麼了?」
霍決沉默許久,道:「她與陸家子,處處皆般配。我比陸家子,處處都不如。」
陸睿陸嘉言,大約便是世間女子做夢都想要的夫婿吧。
月牙兒的前半生,與這樣的男子做夫妻,她的後半生,會甘心和他在一起嗎?
康順向來是個愛說笑的好脾氣,聞言都不由大怒,一掌拍下,將一個案幾拍裂了。
「胡說什麼呢!」他喝道。
「旁的不說,他姓陸的但有本事,怎地溫姑娘如今在我們府裡?」
「自己的女人都沒本事護住的,讓他滾球!」
許久,霍決抬起了眼睛。
再沒有彷徨猶豫。
「你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