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會。
辭了兩位夫人,來到陸睿的書房,陸睿才問:「如何?」
常大夫覷著他臉色說:「尊夫人身體毫無問題,脈象比一般人都還康健。」
陸睿目光晦澀。
常大夫道:「也許就是命。」
陸睿抬眸看他,他有些心虛,道:「我師父說的也不能證明就是真的,他畢竟都叫人打死了。」
陸睿許久不說話。
開封府實在與江州、餘杭都有許多不同。
開封府在朝廷上是出了名的「窮」,收不上稅來。無他,只因河南的宗室實在是太多了。
為保江南課稅重地,歷代皇帝的皇子分封主要還是在江北。河南尤其多,雪上加霜的是有兩支親王系濮王系和周王系都是下豬仔一般的超級能生。
整個河南的賦稅,都叫這些宗室給「吃」了。
而且宗室這麼多,這些人仗著身份,十分難管。實不是陸正想來的地方。
只恨他丁憂,不能親自去京城跑動。京城經過兩代皇帝清理,人事變動太大,幕僚辦事不力,最後把他弄到了這裡來。
只能先幹著,慢慢謀劃升遷。
河南宗室遍地走的問題,當初陸睿遊歷回來便與溫蕙講過。也是因親歷的江北這些地方,看到龐大的宗室不事生產,一邊消耗國帑,一邊使勁地生生生,陸睿才意識到宗室對朝廷財政的負累,才有了「削王藩」的志向。
他再次來到開封,常常外出走動。陸家從陸正到溫蕙,也都很忙。
新官到任,自然有許多應酬。陸夫人常與溫蕙一起出席。
這一日參加開封府府臺家老夫人的壽宴,溫蕙正與諸位夫人認識的不認識的一個個寒暄,結識了一位年輕的趙夫人,與她年紀相仿。兩人拉話題隨意攀談了兩句,便覺得頗投機。
趙夫人問:「我怎地聽著陸少夫人口音像北方人?」
溫蕙笑道道:「我孃家是山東青州人。」
趙夫人道:「青州嗎?我小時候去過,我有個姨夫以前在青州做千戶。」
「咦?」沒想到拉關係拉拉竟能拉到這個地步,溫蕙當然得問清楚,「是哪一位?他貴姓?」
趙夫人道:「我那位姨夫姓賀,他如今在兵部。唉,不過我姨母已經過世了,姨夫早就續絃,已經跟我不算親戚了。」
溫蕙聞言已經覺得不對了。因趙夫人和她年紀相仿的,所以她的「小時候」也應該是溫蕙的小時候,溫蕙小時候青州姓賀的千戶可就只有一位。
正想開口問,趙夫人又嘆道:「我在青州住過幾個月,還結識了一個朋友,她家裡是個百戶,姓溫,也不知道你認識不認識?」
溫蕙睜大了眼睛仔細打量這位趙夫人。
只歲月改變人的容顏,昔年也不過就兩三個月的交情,早拋到腦後,竟想不起來當時的模樣了。
但溫蕙試探地問:「馨馨?」
趙夫人張著嘴巴愣住。
竟然真的是馨馨啊!賀家莞莞的表妹!
溫蕙說不出什麼感受,一股感慨在胸口憋了半天,才終於道:「我,我是蕙娘啊。」
一場宴席,沒想到有這樣的重逢。
兩個人四手交握,都道:「再沒想到,還能再見你。」
少時短暫的友情,如今回想起來,恍惚如夢。
溫蕙道:「你樣子變化太大了,我竟沒認出來你。」
馨馨道:「我其實覺得你有些眼熟的,但想不起來。」
相貌出色的人,五官會比旁的人給人印象更深刻。
兩人又異口同聲地道:「莞莞她……」
賀家的莞莞是她們兩個人之間的銜接點,自然會先想起來。
一想起來,兩個人眼眶便都紅了。
「今日不是敘舊的時候。」馨馨道,「你才來開封是不是,這裡我比你熟。你哪日有時間?我給你下帖子,請你到我家做客,咱們再好好聊。」
溫蕙便與她說定了。
兩人便先不契闊,先履行起「趙夫人」和「陸少夫人」的社交職責來來。
第二日,果然馨馨的帖子便來了。
又過一日,溫蕙如約前往馨馨家裡作客,兩人終於能抱頭為莞莞痛哭一場。
馨馨抹著眼淚道:「我姨母自縊了,姨夫本來想給她請節烈旌表,結果還沒能請下來。」
這個事溫蕙知道的,她那次回青州奔喪,楊氏就告訴她了。
因為莞莞不見了。
上面的人說,母親都自縊了,為何女兒不一同自縊?定是貪生怕死,結果又被擄了去,定會失貞。
母親雖節烈,卻有這個這樣的女兒。節烈旌表是為了教化世人,有個這樣女兒的家庭,如何給她家的女人節烈旌表?
最終,賀夫人也沒能請到旌表。
而且還有個說法,賊退了之後,大家收斂屍體,賀家正堂的房樑上,懸著兩條腰帶,卻只掛了一個女人。
意味著莞莞的貪生怕死,有了實據。
楊氏道,一個個的,說讓別人去死的時候,那麼大義凜然,輕描淡寫。
她又道,莞莞和英娘,如果還活著,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一處。
許久,她又道,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
女人的命,如輕煙一般,易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