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忙屈膝:「從奴婢跟著出來,未見少夫人有什麼做的不對的。」
「是呀,我想了一路,也沒想出來錯在哪裡。」溫蕙轉過身去。
明明,昨晚掀開蓋頭看到那個老夫人滿臉歡喜笑容。明明,今天早上還慈眉善目,給她的見面禮比婆婆給的都貴重。
分明是對她滿意的。怎麼就歇了個晌午,突然就變了呢?
說生病不想見。這可是新婚第二日,認親之日。除非病得入了膏肓,誰會這麼對待新嫁娘。溫蕙便是再天真也知道,這明明白白是不喜歡了。
她只是想不明白為何。
「少夫人。」青杏跟在後面,輕聲道,「不是這條路。」
「我知道,我記得路。」溫蕙說,「只母親還要伺候祖母用飯,我一個晚輩怎可自行先去用飯。」
青杏躊躇一下,銀線已經道:「正是呢。」便跟著溫蕙往上房去。青杏便閉上嘴也跟上。
溫蕙走著,問青杏:「母親一直都要服侍祖母用飯嗎?」
「奴婢是在外面採買來的,沒跟著去過餘杭。只聽上房的姐姐們說,老夫人極重規矩。只要夫人在跟前,老夫人都要晨昏定省地給夫人立規矩。」
陸夫人這年紀了,兒子都中了秀才了,又身有誥命,竟然還要在老夫人跟前立規矩。
溫蕙以前一直以為,立規矩這個事,不過是為了讓新嫁娘適應一下身份的改變,是一個階段性、過渡性的事。如果遇到像她娘溫夫人這樣寬厚的婆婆,甚至就是走走過場,意思意思就得了。
溫蕙沒想到,立規矩這個事,原來可以是一輩子,哪怕你已經生了兒子,掌著中饋,自己都被人尊稱一聲「夫人」了。
溫蕙想起來,出嫁之前,溫夫人好幾次問她「怕不怕」。
她一直覺得好笑,不知道有什麼可怕。她一身功夫呢,三哥要不是膂力強,都未必能打得過她,有啥可怕呢。
可是現在,溫蕙走在通往上房的路上,回想起婆婆髮髻簡單,脖頸挺立,走進她自己的婆婆的正房時的背影。那姿態,那感覺,多麼地熟悉啊,那不就是在軍堡裡,準備上臺打擂時的準備姿態嗎?
溫蕙隱隱地有點明白,溫夫人為什麼會問她「怕不怕」了。
喬媽媽聽稟報說溫蕙又回來了,忙起身迎出來,卻見外面只溫蕙一個人。小姑娘的臉上也沒了離開上房那時候的輕鬆開心模樣。
喬媽媽心中便有數,忙過去問:「少夫人怎地一個人回來了?」
這不是在家裡,溫蕙對自己說。祖母今晨還對她那麼慈祥,不也是一轉臉就翻臉了嗎。
喬媽媽現在雖然看起來也十分和藹慈愛,但溫蕙不敢真像在家裡那樣露出委屈。她努力扯出一個勉強的笑,道:「祖母犯了頭風,怕吵,叫我先回來。」
喬媽媽心下雪亮。
雖她們的確是不想溫蕙與陸老夫人親近,可這老虔婆,仗著輩分,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新少夫人留。不想想她這麼一來,新嫁娘以後在這個家裡怎麼立足。
要比起狠心來,夫人還是比老虔婆差得遠了。
只看著溫蕙一張雪白小臉,緊繃著,還要強笑,著實讓人心疼。這本是老夫人和夫人之間的事,卻讓這孩子夾在中間受氣了。
喬媽媽嘆一聲,安慰道:「老夫人慣常這樣的。年紀大了,脾氣有些古怪,也是常見的。少夫人別往心裡去。」
溫蕙眼淚險些掉下來,告訴自己不要哭,使勁憋住了。
成親才第二天呢,哪能就哭,也太沒出息了!
喬媽媽又道:「夫人留在那裡,定是還得服侍老夫人用飯的,今日便沒什麼事了,少夫人不如先回去歇息用飯吧。」
溫蕙卻道:「母親還沒用飯,我如何能先用。自是要等母親回來,先服侍了母親。」
她有孝心,喬媽媽聽了自然心中歡喜,牽了她的手道:「那少夫人來這邊等吧。」
溫蕙被引著進了東次間。
這裡卻和西次間的擺設大不相同,有榻有琴。有多寶閣,也有一摞一摞的書。次間和梢間中間是落地的黑漆槅扇,寶瓶形的門洞,沒有門,掛著蓮青色的帳幔,素雅寧馨。能看到裡頭有大大的書案,許多畫軸、畫筆。
屋裡有淡淡的香氣,沁人心脾,十分舒服。
喬媽媽牽了她往榻上去,告訴她:「少夫人稍坐。」親自動手換了香爐裡的香。
白煙嫋嫋地,那似有似無的淡淡香氣便飄到了溫蕙的鼻端。溫蕙抽抽鼻子:「真好聞。」
喬媽媽見她神色緩和下來,一笑,出去喚丫頭。不多時,丫頭便端上了精緻點心和帶著香氣的飲子上來。
「少夫人嚐嚐這個。」喬媽媽將茶盞推到她面前。
瓷器精緻,掀開蓋子便是一股淡淡的花香氣。輕輕抿一口,溫熱,甜香。
溫蕙驚奇道:「這個好香。」
「是香露飲子。夫人一貫愛喝的。」喬媽媽說,「少夫人要喝得慣,回頭我把方子給你,只管叫丫頭們煮給你喝。滋潤腸胃,是極好的。」
「再嚐嚐這個。」老媽媽又將點心推到溫蕙面前。
溫蕙在家時便有個毛病,她若哭過了,便會想吃東西。此時雖忍住了沒哭,可看到點心還是想吃。便拿起一塊。
才咬了一口,聽到喬媽媽說:「老夫人用飯時間長,少夫人先吃些點心墊墊,莫餓著了。」
溫蕙頓了頓,抬起眼問:「母親一直都這樣侍候祖母的嗎?」
陸夫人雖比溫夫人年輕,可那身子板看看便羸弱,顯然是沒有溫夫人結實的。可便是溫夫人,這兩年也總是不時便腰痠背痛的。
這年紀的婦人不比年輕媳婦,站個半個時辰沒問題。
陸夫人她……
喬媽媽沉默了一會兒,長長地嘆了口氣。
陸夫人說,喬媽媽年紀大了,所以去老夫人那裡問安便不帶她了。
溫蕙忽然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