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氏氣樂了,給她頭頂一下:「私什麼私!已經過了明路了哪還有私!」恨鐵不成鋼地戳她:「你呀,心眼子別總這麼實!」
發愁,這樣的傻丫頭,嫁得遠了,若有事,孃家沒法給她撐腰,也不知道她自己能不能應付得來。
溫蕙護著自己頭髮,不服:「說方也是你們,說圓也是你們。真不知道到底什麼才是對。」
雖這麼說,就算這兩日里三餐都躲在房中用,第二天也不可能不去相送,到底還是見到了。
雪才化了,又下起來。楊氏著人來喊溫蕙:「請姑娘過去給陸夫人陸公子餞行。」
溫蕙便帶著銀線去了,哪知道半路上便看見了陸睿。陸睿裹著斗篷,捧著手爐站在廊下賞雪。偶有風吹過,細雪飛舞起來,銀光閃閃,謫仙一般。
溫蕙便停住了腳步,站在那裡看他。直到陸睿忽然轉過頭來,粲然一笑:「蕙娘。」
畫卷似的景便活了。
溫蕙一步踏入了畫中:「嘉言哥哥。」
陸睿勾唇:「叫嘉言亦可。」
陸睿總是有本事,一句話便讓溫蕙耳根發熱。
他看著一臉正經,但溫蕙覺得他骨子裡一定很不正經。哪有正經人總是撩撥別人的。
偏溫蕙拒絕不了這個人期待的目光。那雙眼睛含著笑意,叫人無處躲。溫蕙最終還是輕輕喚了聲:「嘉言。」
這一聲出口,溫蕙忽然生出了一種蛻殼而出,真正長大了的感覺。總覺得日常看了無數遍的天、地與人,都變得不太一樣了。
而陸睿望著面前婀娜的少女,滿意地笑笑,將手爐遞過去:「怎麼也不帶個手爐,拿著。」
溫蕙一笑:「我不冷。」又推回去。
陸睿看她模樣,的確沒有怕冷的模樣,暗想著北方女子的確和南方女子不同,問:「怎麼這麼早就往這邊來?我們院子裡還在收拾東西,母親在內廳和伯父、伯母說話,我打算待會才過去。」
他這話一說,溫蕙就知道楊氏弄鬼。定是知道了陸睿在庭院裡賞雪,陸夫人在內廳,僕婦們在忙,便趁機給二人制造個見面機會。
她問:「就回去了嗎?」
「嗯。」陸睿說,「走得匆忙,實有些失禮。只是要趕著過年,時間有些緊張。」
搞得陸家母子時間緊張的罪魁禍首,便是溫蕙。
她不後悔那一趟長沙府之行,卻對摺騰了陸睿感到內疚,柔聲道:「那你們路上要小心,年底了,路上不大安生……」
有錢沒錢,回家過年。接近年關,路上劫道事件頻發,溫蕙聽父親哥哥們都念叨過。陸夫人和陸睿是兩個這樣斯文精緻的人,由不得溫蕙擔心起來。
「伯父和大哥親自送我和母親去濟南府登船,你不要擔心。」
陸睿說完,卻見溫蕙一雙眼睛像會說話似的,明明白白地透出了「我也想去」的意思。真是有趣。
溫蕙真的是很想去。
她筋骨隨了母親,雖是女孩,溫夫人卻早就感慨過,幾個孩子裡最適合練武的便是月牙兒。她年紀雖小,功夫可俊,成年的兵丁都不是她的對手。最是愛跑愛鬧,膽子也大破天。
可陸夫人和陸睿是她的未來婆母和未婚夫,溫蕙也只能想想,然後老老實實地說:「那就好,路上一定小心。」
陸睿想笑,忍住了。今日一別,下次見面還不知是什麼時候。未婚妻眉目婉麗,皮膚粉白。在這樣的雪中與她這樣說話,多麼令人愉悅。若羞得她轉身跑了,該多麼遺憾。
他微微垂頭,拳頭在鼻端抵了一下,把笑憋了回去,正色問:「平時在家裡都做些什麼呢?」
自陸睿和他母親來了,溫蕙雖同他見了好幾面,卻只有一次單獨說話的機會。這是好不容易,託楊氏的福,才又有了一次說私話的機會。
眼前人如玉,雪如煙,溫蕙就忘記了溫夫人事先教她編的「做做針線,給嫂子打打下手幫忙管家」那一套騙鬼的話,說了實話:「每日要晨練、晚練,還要跑馬,閒時爹爹和娘帶我們打獵……」
陸睿驚訝道:「伯母也會去打獵嗎?」
溫蕙才醒過來沒照母親教的說,只說都說了,也不能再圓回去,且她本來就不喜歡母親教的那些,便乾脆都說了:「我們家,我娘功夫最好。」
陸睿:「噫?」
陸睿這樣的如玉公子,也會露出這樣雙目睜得溜圓的吃驚表情,實在好笑。
且不再端著裝著,故作淑女,溫蕙也覺得渾身都自在了。先前見到陸睿就容易緊張的感覺也沒有了。她笑笑:「真的。我娘是亭口甄家的女兒,甄家擅槍法,我娘一條銀槍舞起來,可厲害了。我爹也學的是甄家槍法,是我娘教的。」
陸睿問:「剛才你說晨練、晚練,是練功夫嗎?」
「是啊。」溫蕙道,「我們兄妹的功夫,也都是我娘教的。」
陸睿想,這麼說母親也不算全誆他,她的確是會舞槍弄棒的。
溫蕙從小便熬筋骨練功夫,從來沒有覺得什麼不對。這次母親特特囑咐她,不要提這些,她心裡還挺不開心的。虛頭巴腦地裝形裝了好幾天,這會兒跟陸睿說起來,便不免有些神采飛揚。她想著,要是陸睿愛聽,她就好好給他講講。要講起這些事,她可不怕沒的說,只怕三天三夜都還說不完。
但陸睿並不十分有興趣。
他喜歡她婀娜靈秀,喜歡她的眼睛流光溢彩,卻對她舞槍弄棒的事沒有太大興趣。雖不像陸夫人那樣到嫌棄的地步,但也說不上喜歡。
終究,他是一個讀書人,骨子裡還是覺得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他可以坦然接受他的岳父和舅兄們舞槍弄棒,因為他們的仕途便走的是武職。他也可以笑著聽聞他的岳母武藝高強,這聽起來像是旁人的奇聞軼事,還頗有趣。
但唯獨溫蕙,他未來的妻子,這個要與他舉案齊眉、共度一生的人,他對她的要求與對這些人的要求是不同的。
他微微一笑,溫聲問:「平時讀些什麼書呢?」
溫蕙微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