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一看,六角亭裡的那道身影,安靜而低沉。
晚飯是在校外解決,冬天天黑的早,從悅到附近商場閒逛,買了個新毛線帽,到校門前才想起忘了去藥店。
手腕的紅痕淡化,不過並沒完全消退。
明天大概會好一些。從悅懶得再倒回去,一邊安慰自己一邊往宿舍走。
離宿舍樓還有大半距離,手機來電顯示出現周嘉起的名字。
周嘉起找她自然是有事,從悅停住腳,站在原地和他說了好半晌。
等聊完,她稍作停頓,想起江也的事。
「對了,江也他……後來回宿舍了麼?」
「他沒回宿舍。」周嘉起說,「到現在我們都還沒見著他人,不過他打了電話給我們說沒事,而且也去實驗室了。林禧不是發訊息給你說聯絡上人了麼?你沒收到?」
「我沒看手機。」從悅在意另一句,「江也去實驗室了?」
「對。就林禧給你打電話之後,不到一個小時吧,他回實驗室去找那個老師了。」
莫名心一緊,從悅問:「找老師,然後呢?」
周嘉起頓了頓,安靜幾秒,說:「他去找老師道歉了。」
「啊?」
「他不是第一次跟老師鬧矛盾,以前也有,因為在課題研究上產生分歧,他和不止一個老師爭執過。不過今天是第一回中途走人,也是第一次……道歉。」
周嘉起似是受了衝擊,語氣頗有些難以形容。
「他去找那個老師的時候其他學生還沒走,本來都以為他是回去找茬的,老師也是,一看他就氣的瞪眼,結果還沒等老師罵呢,他站在門口先說了一句——‘老師,對不起’。」
「當時在場的人都聽愣了。」
從悅也聽愣了。
球場上敢跟品性不良的籃球隊員打架,實驗室裡敢和意見不一的老師爭執,這些都只是鳳毛麟角。
江也的脾氣有多大,瞭解他的人都知道,發起火來十個人都摁不住他。
周嘉起也說了,這是他第一次道歉,破天荒頭一回。
「你下午是不是找到了他?」周嘉起忽地想起林禧找從悅幫忙的,「你那時候找到他了嗎?跟他說什麼了?」
從悅從詫異中回神,不想也不便回答這個問題,避重就輕掩過話題,掛了電話。
往宿舍樓走,腳步莫名滯慢減速。
從悅胡亂出神,快到女寢區域前,瞥見路燈下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柔黃光線將江也凌厲的面龐線條刻畫得溫和了些,他站在那,黑沉的眼睛直直朝她看。
從悅愣了愣,慢步過去,被他叫住。
江也將手裡著的那一小袋東西遞給她。
「……什麼?」
「藥膏。消腫化瘀的。」他略略往她手上一瞥,「你手腕不是磕到了。」
從悅略感驚訝,他竟然注意到了。
「算了。」
見她默然,江也抿了抿唇,乾脆從袋子裡拿出藥膏,當場拆開。
「幹什麼……?」
從悅發愣間,手被他拿起,衣袖擼上去,完整露出整截手腕。
江也手指沾取藥膏,輕輕給她塗抹。
從悅試著用力,掙不開。
「別動。」他皺眉,視線專注於她的手腕。
夜風寒涼,他的指腹溫熱粗糙,路燈下所有東西都平添了幾分暖意。
藥膏抹完一遍,江也忽然說:「對不起。」
從悅抬眸,視線掃過他的臉,暗暗在心內嘆氣,「我說的那些也有不對……就當扯平了。」
他抿住唇瓣,指腹將她手腕上的藥膏抹得更勻更淡。
「對不起。」
「……嗯?」她不知道他為何又說一遍,「你剛剛不是講過一遍。」
「這一遍不是。」
「什麼?」
江也看向她的眼睛,不曾退卻:「第二遍是為了別的事。」
從悅愣愣看著他。
「你說我煩,我已經躲得遠遠的,躲到了六角亭裡,結果你又來了。」
從悅下意識想提林禧的名字,被他截斷話頭,「是你自己找來的,這回想趕我沒門。」
「雖然你嫌我煩,但是——」
江也垂了垂眼,他向來高高在上,這一刻聲音裡竟然有些難以察覺的小心翼翼。
「對不起,我還是想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