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那一記一記似乎能踩塌樓梯的腳步意味著什麼……

腳步聲突然消失,緊接著響起的重物狠砸在地的聲音又意味著什麼……

連笑在老家的房子同樣是複式,當年連建平追著她揍,她想要跑上樓卻被踹倒,整個人倒在樓梯上再摔下去,同樣是這樣的聲音……

連笑自己都沒發現自己握在門把上的手在抖。

那源於恐懼的戰慄,一如當年,她摔下樓梯,連滾帶爬縮在牆角發著抖。

門外的聲音還在繼續,連笑臉色慘白,手早已離了門把,虛抵在唇邊,咬著指甲,雙唇、雙手……甚至整個身體都在細碎地發抖。

許阿姨大概也和曾經的她一樣,正抱著連建平的腿,氣息奄奄地求:「別打了……」

當年的她如此瘦小,除了求,就只能哭。

可連建平發起怒來,壓根什麼都聽不進去。

當年的她,多麼希望有個人能站出來幫她。

然而……

沒有。

有的只有絕望……

此刻的許阿姨是否也和當年的她一樣,知道不會有人來救她,只能在絕望中瑟瑟發抖……

連笑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衝出了房間。

路過壁爐架時抄起上頭放著的黃銅擺件直奔樓梯而去。

明明嚇得唇色慘白,腳下卻越走越快,過了拐角頓時視野全清,樓梯下的情景盡收眼底,連笑幾乎是在尖叫:「別打了!」

連建平愣住。

原本正拽著許阿姨的頭髮把許阿姨半提起來,此刻一鬆手,許阿姨又重重摔倒在臺階上。

許阿姨連滾帶爬挪向一邊,早已氣若游絲,彷彿只剩最後一絲力氣:「我要……跟你……離婚……」

原本停下的連建平聞言,頓時又狠了深色,追著許阿姨過去,眼看又是一拳。

連笑一手將黃銅擺件藏在身後,一手掏出手機開始錄影——

「你打啊!我都錄下來了!」

連笑三步兩步趕下樓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太害怕還是太急急忙忙,就這麼在半截臺階上摔倒了。

連笑趕緊爬起來,最快速度來到許阿姨身邊,扶起她。

林建平就站在一旁。

連笑一直在默默對自己喊話:別抖……別抖……

可那顫抖幾乎源於本能的恐懼,壓根抑制不住。

越是恐懼,聲音偏是越大:「你再動一下我就報警!」

連建平慍著臉過來搶連笑的手機。

頓時扭打作一團。

連笑用盡全身的力氣,終於不再抖了,因為她突然發現,自己竟能抗住連建平的拳頭。

她再也不是那個噩夢中曾重複過無數遍的、只能慘叫捱打的孩子……

連建平抓不到手機,氣急了便拎著她往牆上撞,連笑頓時頭暈目眩,骨頭跟散架似的,手機和黃銅擺件全都掉在了地上。

連建平彎腰撿起手機,準備刪掉還在錄著的影片。

連笑見狀,用力地晃了晃腦袋,晃掉眼前的重影,最後一點體力全用來撐起自己,拿起那沉手的黃銅擺件,

直接照著連建平的腦袋砸過去。

……

……

連建平重重摔倒在地,用盡了力氣的連笑也沿著牆根栽倒在地。

終於,安靜了。

連笑腦袋越來越暈,眼前的重影也層層疊著,一點一點將她吞噬。

耳邊依稀傳來砸門的聲音,可那聲音只在她耳膜上掙扎了幾聲,就被耳中越來越響的嗡鳴聲徹底淹沒。

就在這一片模糊中,連笑依稀見到連建平扶著牆站了起來。

連建平朝她走來——

連建平此時的身影,終於和連笑噩夢中無數次出現過的、對她拳打腳踢的身影,重合了起來。

那一刻,連笑眼前是漫天而來的昏暗,心裡則是散不去的一片涼意。

她反抗了……

可是結果……

依舊沒有改變……

還是沒有人來救她……

她也救不了別人……

連笑是在醫院醒的。

沒有想到自己昏迷之後並沒有再捱揍。

當然也沒有想到,許阿姨站在了連建平那一邊,做了偽證,全然否定了自己被家暴的事實。

警方為連笑找了個翻譯,雙方各執一詞。

連笑沒有護照身份成謎,沒有證人佐證她的說辭,甚至連建平傷得比她還重。事情又發生在連建平的房子裡,連笑涉嫌擅闖民宅,襲擊戶主,連建平的施暴卻成了他口中的自衛。

連笑雖然沒有被手銬銬住,但她住的病房裡有警察看著,儼然她才是罪犯。

許阿姨來病房看了連笑。

翻譯在病房外和另一名看守病房的警察交涉,病房裡則留了另一個本地警察,連笑看看這個一臉警戒的警察,又看看一臉麻木的許阿姨,用中文問:「為什麼?」

她救了許阿姨。

許阿姨卻替傷害她的人作偽證。

「我靠他養的,我能怎麼辦?」

許阿姨還是那張麻木的臉。

連笑算是看明白了。這對夫妻,一個賣慘,一個則裝大度——

連建平「不計前嫌」,打算保釋她。

翻譯把這個訊息帶到連笑病房時,連笑當場拒絕。

「我不需要他保釋。」

「那還有誰能保釋你?」

連笑想了想:「我打電話找人。」

可真等電話給到她手裡,連笑瞬時又陷入了茫然。

與其問問自己能打電話讓誰來保釋,不如問問自己,該打電話把誰臭罵一頓。

父母?

連笑冷笑著搖搖頭否定掉。

親戚?

打電話問問他們,和事佬是不是做得特別有成就感?

而所謂的成就感,不過是為難了別人,感動了自己……

可轉念一想,連笑的冷笑裡,頓時又多了幾分自嘲。明明是她自己為了dl的代工業務而去刻意討好他們,既然是利益交換,她又有什麼資格玻璃心?

那她這通電話,還能打給誰?

方遲?

打電話問問他,職責他為什麼知道她護照丟了,還不第一時間飛來?

可是,她又有什麼資格要他隨叫隨到?

這時卻又警官推門進來。

警官和翻譯用法語交流了幾句之後,翻譯對連笑說:「有人來保釋你了。」

連建平還不死心?還來這一套?連笑冷冷將頭一撇:「我都說了不要他保釋。」

一抹身影卻在這時,不請自來,推門而去。

連笑垂著腦袋聽著那腳步聲,臉色一片空白,太陽穴卻突突直跳。

連建平還能走路,看來傷得還不夠重——

她當時怎麼就沒狠狠心直接把連建平砸死?

那腳步聲就在這時停在了病床旁。

連笑低著頭,恨得咬牙切齒。

她不說話。

對方也不說話。

反正沒手銬銬著,連笑索性心一橫,直接拔了手背上正輸液的針管,從一旁的掛架上抄起輸液瓶,直接照著床邊那人的腦袋砸去。

沒能砸下手。

連笑自己卻先愣了。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連建平。

是方遲。

連笑抄起輸液瓶砸過去的速度太快,翻譯全程看傻了眼,還是警察反應快,衝上來就要擒住剛因眼前景象愣住的連笑。

卻在警察成功擒拿住連笑的前一瞬,方遲一背身,順手將連笑護在身後,自己則擋在了警察面前。

連笑只聽方遲對著警察說了句法語。

不知何意。

當然她也沒心思去管他說了什麼話——

她還沒能從他突然的出現所帶來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翻譯虛驚一場,半天才記起要向連笑闡述一下如今的狀況:

「這位先生剛做完筆錄。」

「……」

「他也是目擊證人之一,但是他趕到的時候,你已經暈了,連建平也已經受傷了,他並沒能看到全部的前因後果,所以究竟是你擅闖民宅傷害戶主在先,還是戶主先對你施暴而你只是反擊,目前警方還沒有下定論。」

目擊證人?

連笑混沌的腦袋裡卻只記下了這四個字。

半晌才依稀記起,她暈過去的前一刻,似乎……確實聽見了砸門的聲音……

連笑此刻的角度,只能看見護在她身前的、他的小半個側臉——

可不用看她也能猜到他此刻的表情,應該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

只是這平靜之下究竟藏著什麼?

連笑緩慢地順著他的背影往下看去,終是看見他反護在她身側的手。

他的手背,關節位置裂了好幾道口子。

大概只有把人往死裡揍的時候,才會把自己的手也弄得如此傷痕累累……

「你的手……怎麼了?」

連笑聲音全啞了。

啞到都不確定他聽不聽得見。

他卻側過頭來,食指抵唇,對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噓!」

這個男人,在用消防斧砸開房門之後究竟做了些什麼……

他並不想被在場的警察和翻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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