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馳上小學的時候就能從那兒爬上去了,」爺爺有些得意地說,「猴兒似的,野著呢。」
「他說你總帶他進山裡玩。」孫問渠看著爺爺,爺爺的笑容還挺有感染力的,他一笑,孫問渠就想跟著笑。
「小的時候是我帶著進山,長大點兒就自己往裡跑了,」爺爺感慨地說,「這孩子去了城裡以後總不習慣,想回來,回來了就捨不得走。」
「能理解,」孫問渠說,「他在這樣的地方長大,跟城裡差別太大了。」
「是啊,不過哪能不走呢,還是得出去,」爺爺說,「去城裡讀書,去工作,還是比鄉下強得多嘛。」
「他主要還是想你們啊,你和奶奶。」孫問渠伸手逗了逗跟在旁邊的小子。
爺爺很開心地大聲笑了起來,想想又說:「這小子,這陣又沒打電話回來了吧?」
「嗯,複習太忙了吧。」孫問渠摸出手機看了看,距離上次方馳打電話過來,已經大半個月了。
訊息是發了幾個,一張小黃花的照片,問他猴子盆裡的花開了沒,兩個晚安,還有幾條是做出了挺難的題來跟他顯擺,還配了題目的照片。
但是一直也沒再打過電話。
單看這些訊息,感覺也沒什麼問題,一個掙扎在高考複習當中的小孩兒,抽空發幾條資訊輕鬆一下。
但細想又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方馳和梁小桃一塊兒從寵物醫院裡走出來,貓包裡拎著半迷糊狀態的黃總。
「回家它回過神兒來了會撓我嗎?」方馳有些擔心。
「應該不會吧,」梁小桃彎腰往貓包裡看了看,「它可能反應不過來自己沒蛋了?頂多就是不理你吧?」
「那沒事兒,」方馳嘆了口氣,「它本來也不理我。」
梁小桃笑了起來:「你這鏟屎官當得還是很有自覺的嘛。」
「請你吃點兒東西吧。」方馳看了看四周。
「不用了,趕緊回去吧,」梁小桃笑笑,「我直接回去了,要不晚上自習完了請我宵夜。」
「好。」方馳點點頭。
正想再說話,他的手機在兜裡響了起來。
我們的祖國是花園,花園裡花朵真鮮豔,和暖的陽光照耀著我們,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顏……
「拜拜!」梁小桃衝他揮揮手,跳上了路邊停著的一輛計程車。
方馳衝她也揮揮手,一邊掏出了手機:「喂?」
「在外面呢?」聽筒裡傳來了孫問渠的聲音。
「嗯。」方馳拎著貓包進了旁邊的超市,在門口站著避風。
「晚上還得自習吧?」孫問渠說。
「嗯,」方馳聽著他的聲音,有些說不出來的感覺,溫暖,舒服,想過去蹭幾下,但卻又糾結著害怕,「今天……把黃總帶出來鬮掉了。」
「已經鬮完了?」孫問渠笑了起來,「它自己知道了沒?」
「應該還沒有吧,現在看它暈乎乎的,」方馳笑笑,「你今天……忙嗎?」
「還成,」孫問渠說,「你先回去吧,到家打個電話過來,爺爺早上說你好久沒打電話了,估計是想你了。」
「嗯,」方馳突然一陣心虛,「我們現在複習……挺忙的,我下晚自習回去就……睡了。」
「我跟他說了你現在又忙又累。」孫問渠說。
「哦,」方馳應了一聲,「那我回去給你打電話。」
方馳在路邊攔了輛車,抱著貓包一路挺不是滋味兒地看著窗外,到樓下了差點兒沒給司機錢就下車走人了。
孫問渠不知道有沒有聽出什麼來,他的緊張和糾結。
沒聽出來吧,孫問渠的語氣聽起來還挺正常的。
或者聽出來了?這人一向都能一眼看穿他還不動聲色……
肯定是吧,方馳把腦門兒頂在前座的靠背上,輕輕嘆了口氣,不說別的,就這麼長時間沒打電話,就已經很明顯了。
那孫問渠會生氣嗎?
還是生氣了沒說出來……
也沒準兒,自己挺上心的事,在孫問渠那裡也許根本就沒有感覺。
方馳進了屋,把黃總小心地抱出來放在了窩裡,這個是個軟軟的有個洞可以鑽進去的貓窩,不過黃總不太喜歡進去,平時心情好了也就是端坐在窩頂上,努力地想把這個窩壓成一個餅。
不過現在方馳把它放進窩裡,它還挺配合的,塞進去就團著沒動了。
方馳洗了手,換了套衣服才拿起了電話,猶豫著撥了孫問渠的號碼。
鈴聲剛響了一聲電話就被接了起來,接著方馳就聽到了爺爺的聲音:「小馳啊?」
「……爺爺!」方馳沒想到爺爺會直接接電話,有些意外地笑著喊了一聲,「你學會接電話了啊?」
「沒學會,水渠幫我劃拉開的,」爺爺呵呵笑著,「你今天把那隻貓給騸了啊?」
「是啊,」方馳笑著說,「剛回來,你們吃飯了嗎?」
「吃了,今天吃的菜特別高階,一會兒讓水渠給你發照片,」爺爺很高興地說,「看著非常高階,你奶奶炒糊了的鴨子都變漂亮了。」
「吃的什麼啊?」方馳忍不住摸了一下肚子。
「就普通菜,不過前陣兒水渠做了倆盤子,讓我們拿來盛菜了,漂亮。」爺爺說。
「哦,」方馳笑了笑,感覺孫問渠做活兒卡殼的時候就喜歡做點兒別的,他捏了捏領口的四葉草,「那我得看看。」
跟爺爺奶奶聊了一會兒,奶奶一聽他還沒吃飯,就催著讓他快去吃飯。
「知道了,」方馳按以往的習慣說了一句,「那你把電話給水渠吧。」
「水渠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奶奶說,「沒在屋裡了。」
「哦,那掛吧,你不用動,我這邊掛就行了。」方馳說完猶豫了一下,把電話給結束通話了。
想著孫問渠可能會再打電話進來,他帶著手機進了廚房煮麵。
但是面煮好都吃完了,孫問渠也沒有打電話進來。
方馳嘆了口氣,沒滋沒味兒地把麵湯都喝光了,拿著碗去洗。
收拾完了準備複習一會兒的時候,手機收到了訊息。
他拿過來看了看,是孫問渠發過來的。
兩張照片,一張是兩個很漂亮的花瓣形的白色盤子,有淡淡的脈絡,另一張是盤子裡裝著奶奶炒糊的鴨子和青菜,青菜倒是沒糊。
-找靈感的時候做的,帥吧。
方馳笑了笑。
-非常帥。
-複習去吧,沒幾個月了,抓緊點。
-嗯。
-拍張沒蛋的黃總給我看看。
方馳笑著拿了手機趴到貓窩前,費了半天勁拍到了兩張黃總的照片,黃總還是有些迷糊,沒動也沒用爪子拍他,只是半睜著眼瞅著他。
他把照片發給了孫問渠。
-就這個樣子,醫生說得過幾個小時才能緩過來。
-被世界遺棄了,替我摸摸它,你複習吧。
-嗯。
方馳放下手機,坐到桌子前,先愣了一會兒,才拿過耳機戴上,趴桌上開始做題。
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肖一鳴的事是怎麼解決的,他沒有細問,只知道肖一鳴還是沒回家,一直住在他姨家裡,不過上學放學複習的狀態已經恢復了正常。
也許這事永遠也沒辦法解決。
父母接受不了,孩子改變不了。
死結。
不傷害父母,不拿這樣的事去面對父母,唯一的辦法似乎只有不要邁出那一步,無論是主動,還是被迫。
方馳強迫自己不要去琢磨這些,無解的問題,先放著吧。
孫問渠說,心無旁騖。
這個挺難的,方馳覺得他時不時就會心有旁騖一回,好在他現在複習已經進入了「哎這條我會這道題也不難嘛啊這條應該這是樣」的偽學霸狀態。
雖然老師講卷子的時候他會發現還是不少錯的,但至少做題能順著嘩啦啦往下做了,東想西想瞎琢磨的時間比較少。
到睡覺時間也是倒頭就著,基本來不及憶往昔就睡過去了。
就是早上起床的時候要是醒得早了,他會有點兒想孫問渠,活兒幹得怎麼樣了,還去跑步嗎,有沒有繼續做盤子給爺爺奶奶湊出一套來,晚上有沒有通宵……
早上鬧鐘響過之後方馳睜開眼,在床上翻滾了幾下,下床拉開了窗簾,順便把窗戶也開啟了透透氣。
現在天氣開始轉暖了,空氣中偶爾能聞到潮溼的土腥味,窗外樹上的新芽也褪掉了鮮嫩的綠,變成了略深的一片綠色。
手機在床頭響了一聲。
方馳過去拿起來看了看,是孫問渠發過來的。
他窗臺上的猴子盆在天台上被擺成了一圈,綠色的葉子裡有細碎的白色小花,非常小,米粒似的那麼一點兒。
「花開啦。」孫問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