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上車後,青橙覺得今天還不如不來看花呢……
不對,還是該來。
手裡的餈粑陣陣飄香,她拿起上頭的牙籤,小心地紮了一個送到嘴裡,很軟,很香。
車子一路前行,晚霞已經退去,早月隱約出現在天邊,像一枚淡淡的吻痕。
這晚,青橙做了一個夢。
夢裡面有好吃的糯米餈粑,有海棠,也有他。
06
又是一週的週二,因為需要老師幫忙調絃,青橙又一次抱著琴下了公交車。沒走幾步,她就覺得渾身都沒有力氣了,這幾天因為感冒,她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
經過一家燈火通明的藥店時,她想著只喝感冒沖劑可能是好不了了,還是去買點抗生素吃。
她進店拿了藥,等到要付錢的時候,才想起來,之前回家拿琴的時候,她把書包放在家裡了,現在身上只有公交卡,沒有錢。
「算了,我不要了。不好意思。」她咳了幾聲,把藥還了回去。
離開藥店,她迷迷糊糊地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又放下琴停下來休息。才一小會兒工夫,她眼前突然出現了一盒藥——就是剛才她沒買的那盒。
不會是幻覺吧,她想。
「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去看下醫生?」
她記得這個聲音,心口微微地一跳。
抬起頭就見蘇珀正一手藥一手水地站在她面前。一週沒見他了,再次看到他,她心中忍不住地欣喜:「嗨。」
蘇珀剛才正好在挑潤喉藥片,聽到她的聲音看過去時,她就已經放下藥走了。店員說小姑娘可能沒帶錢,他就索性一起買下了。
「不用看醫生,就是有點頭暈。」青橙猶豫地接過,發現他連水瓶的蓋子都已經替她擰開了。吃了藥,她又把東西放回包裡。
「我改天還你錢。」上次他還買了餈粑給她吃。
「一盒藥而已,不還也沒關係。」
「那不行,哪有請人吃藥的……」
他看著她,總覺得她的思路有些……他很淺地笑了下,搖了下頭,不過這回沒有再推,只是伸手幫她拿了琴。
「桃園小區,對嗎?」雖然是問句,但他已經往前走去。
青橙慢了一拍,她跟上去,心想:他怎麼那麼好呢……好到,好到她都想把十五塊的藥錢分十五天還給他了。青橙跟在他後面,身體雖然依舊不舒服,心裡卻暖洋洋甜滋滋軟乎乎的,彷彿一顆糖,被陽光融化在了心間。
07
這天,青橙在學校圖書館裡看到一本《楚辭》,書很老了,頁面都泛了黃。她想起語文老師說過,《詩經》和《楚辭》是中國詩歌的兩大源頭。因為蘇珀,她翻完了《詩經》,於是心血來潮地,又把《楚辭》借了回去。
晚上,她一個人在書桌的檯燈下,翻到了《九歌》篇中的《湘君》《湘夫人》。
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
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這些詞句簡直美到無法言說,並且這些神人的愛情竟然真真切切地打動了她。青橙從抽屜裡找出了買了很久卻沒有用過的花箋,端端正正地用鋼筆把她喜歡的句子抄了下來。
最後,她把這些抄了詩句的花箋收起來,塞進一個信封,放進了書包。隔天,她去了戲校,託門衛大爺幫忙把信轉給蘇珀。收回手的時候,她只覺得滿手都是細汗。
後來,青橙只要想起這時候的自己,都覺得有種無知無畏的勇敢。
08
戲校邊有棵櫻花樹,未開花前,淹沒在眾樹之間,一點也不起眼。可這天,青橙再次路過,卻發現它似乎是一夜之間變了色。淡粉色的重瓣花朵半開地綴在枝頭,宛若倚門和羞的少女。
她今天沒有琴課,卻也過來了,看了看時間,離戲校放學大概還有十分鐘。
她站在樹下,想看花,又沒有真的看花,內心的忐忑猶如瀑布一樣,抽刀斷水水更流。
當他出現在視線裡時,她的心彷彿突然跳起了踢踏舞。
不知道他看了信沒有,如果看了,他會怎麼想她,又會怎麼決定呢?
他往她這邊看過來了,她深吸了一口氣,衝他揮了揮手。
只見他朝她笑了下,雖然是很不明顯的一個笑容,卻讓青橙高高吊起的心輕柔得彷彿落進了海綿裡。
他走了過來:「看花?」
「不,等你……」說了一半,她又把話吞了回去,怕一齣口,臉又會止不住地紅起來。沉默了一會兒,她只好掏出錢,遞過去,「還錢給你。謝謝你給我買藥。」
他沒說什麼,收了。
兩人一起往公交站走去,路上他用這錢買了一個比臉還大的粉色棉花糖給她。
「今天下課這麼早?」
「……嗯。」
她接了棉花糖,輕輕咬了一口,那甜絲絲的味道一直繞在舌尖,讓她一下子竟不捨得再吃下一口,想著要不還是回家供起來吧……
09
蘇珀到家時,他媽還沒回來,家裡出奇地安靜。
他淘了米,按下煮飯鍵時,不知怎的,又想起了那個站在櫻花樹下的女孩子,想到她那聲脆生生的「哥」。
他想:如果家裡多一個這樣的人,應該會很熱鬧。
10
之後的一段時間,青橙覺得每一天彷彿都活在甜美夢幻的泡沫裡。
以至於後來泡沫退去,她花了很多年,都沒能將這段記憶徹底忘卻。
「你頭髮剪這麼短,不冷嗎?」
「還好。」
「你的男同學們也這樣?」
「不一定,也有光頭的。」
「光頭多像小和尚呀,你們小生有演和尚的嗎?」
「……有,反串。」
「你借了《聊齋》?」
「嗯。」
「小心晚上有狐狸精和女鬼來找你。」
「為什麼?」
「因為你是書生啊。」
「那如果是男狐狸或者男鬼呢?」
「那……那就變成女的再來。」
「……」
「這櫻花真好看。」
「這是貴妃櫻,據說整個柏州市就這麼一株。」
「楊貴妃嗎?」
「嗯。」
「記得你說你演過唐明皇?」
「學過《聞鈴》和《哭像》。」
「我想聽你唱……」
「太悲了。現在是春天,不合適。」
「那就等到秋天再唱。」
「……」
11
放學的時候,蘇珀被班主任單獨叫去了辦公室。同學們都已經見怪不怪了,因為他太優秀,只要有校外演出機會,老師都會找他。
「厲老師。」
「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
蘇珀想了想,搖了搖頭。
「戲曲演員,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半點也馬虎不得。不是說你天賦高,就可以偷懶,可以心野,可以驕傲的。老師們平時都是怎麼叮囑你們的,你還記得多少?這段時間以來,我一直在等著你自己收心,但是你沒有。」厲老師的每一個字,都好像有千斤重,字字砸在蘇珀心上。他已經明白厲老師沒有明說的事是什麼了。
「還沒出師,心就散了。行,接下來這些話,我就說一次,你聽好了——如果心收不回來,戲也不用學了,趁早回到普通中學去,好好學習,也還能在高考時搏一搏,沒必要在我們這裡浪費時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厲老師最後看了他一眼:「走吧,回去好好想想。」等蘇珀出了辦公室,她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開啟抽屜,把那封壓了半個月的信丟進了腳邊的垃圾桶。
12
這兩週,青橙覺得蘇珀好像突然從人間蒸發了一樣。
這天的夕陽很美,卻老在西邊掛著,總也不肯落下去。就好像還沒等到要等的人,跟他鄭重地告個別,所以只好紅著臉,一直等著。
這是青橙人生中第一次翹課,來到戲校。她知道他每天都會回家,所以她只要守在大門口,總能等到他。
一撥撥人出來,從越來越多,到越來越少,夕陽都只剩下最後一點餘暉了。在昏黃的光影中,她等的人終於出現了。
「你怎麼來了,今天不是沒有琴課嗎?」蘇珀有些意外,他似乎很久都沒見到她了。厲老師找過他以後,他也覺得最近自己會時不時地想到她,心的確是有些野了,所以就沒有再刻意找機會去「巧遇」她,而是認認真真地練功、學習。而這期間,她似乎也沒有再來找過他。
青橙想說話,卻又說不出來,看著他,突然就紅了眼。
「怎麼了?」他嚇了一跳。
「沒事。」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地擠出一個笑,「你最近很忙嗎?」
「嗯。」
她與他並肩走著,腳步很慢,他配合著她,也慢步走著。
路過一家新開的餛飩店,蘇珀說:「餓嗎,一起吃點東西吧?」
等兩人坐下,蘇珀才開口解釋:「最近學校在重排《白羅衫》,選了我當男主角,戲份挺重的。」
所以,只是忙嗎?她看向他。
「而且……」下面這句話,他斟酌了一下,「以後可能沒法像之前那樣跟你聊天了,對不起……」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道歉。
青橙聽著,心好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隱隱有些疼。
餛飩上來了,她卻一點胃口都沒有,勉強吃了一個,就放下了勺子。
「你的意思是……我以後不能來找你了嗎?」
蘇珀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起了一個比較輕鬆的話頭:「聽說,那部電視劇要上演了。」
他沒有正面回答她,是否意味著預設呢?青橙只覺得腦子一片空白。
「什麼電視劇?」
「你之前參演的那部民國劇。」
「我沒演過電視劇……」
蘇珀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語帶抱歉道:「是我弄錯了,對不起。」
短短十分鐘,他對她說了兩次「對不起」。
青橙低著頭想:這可怎麼辦才好……
「蘇珀,你在這兒啊!厲老師到處在找你。」一個剛進店的男生轉頭看到蘇珀,突然衝過來,拉起他就要走。
「什麼事?」
「不知道啊,就很急的樣子。」
蘇珀看了青橙一眼,就被拉走了。
青橙不知在那裡坐了多久,等到落日終於收去了最後的光芒,她的眼睛也隨著天光黯淡下來。
13
蘇珀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那種情況下,再次見到自己的父親。
一具冰冷的屍體,躺在素淨的白布下。
「醉酒墜江,淹死的。」
他母親已經暈了過去,而他面對他,竟流不出半滴眼淚。小時候他所有關於父親的記憶,都是酗酒砸東西。如今他所有的心疼,只是為母親不值。
冷靜地辦完所有的手續,蘇珀依著母親的意思,還是找了一塊市郊的墓地,把他埋了。墓碑上,蘇珀只讓人刻了那個人自己的名字。
從此以後,他和媽媽,跟這個人再無瓜葛。
等蘇珀回到學校,那棵貴妃櫻早已繁花落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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