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值夜

荷花來敲她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陸蕪菱在硬木床上朦朦朧朧寐了片刻,夢了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被頗有些怒氣衝衝的敲門聲聲聲催醒,有些懵懂地坐起身來。

荷花已經徑直進來了。

要說陸蕪菱的到來羅府誰最不高興,那自然是荷花了。

荷花本是漁家女,因為水災逃荒,賣身葬父被羅暮雪恰巧買下的,因為她長得有幾分姿色,人也靈巧,便被端木嬤嬤安排在羅暮雪身邊伺候,羅暮雪年輕,沒有妻室,長得英俊,雖然脾氣不算太好,對待下人卻也不算很壞,荷花對他有點念想,自然不足為奇。

而突然被大人帶回來的陸蕪菱,自然是讓她警惕之心大作,不但生得美貌,氣度看著也非常人,大人竟是著緊得很,還要讓她作貼身侍婢,那自己以後又待如何?

荷花看陸蕪菱,竟是異常的不順眼。

陸蕪菱還剛從亂糟糟的夢裡醒來,口乾舌苦,頭痛無力,看著進來的荷花,眼神猶自懵懂。

荷花看著她這副海棠春睡一般的模樣更加厭惡,心想這樣子做給誰看呢,又想自己是花兒,大人給她取的名字不過是爛泥裡的菱角,也許並不怎麼喜歡她也未可知。遂板著臉說:「大人叫你去伺候,還睡什麼?」

陸蕪菱「哦」了一聲,沒在意荷花的態度,倒不是她怎樣寬宏大量,而是還沒有習慣去仔細觀察一個婢女的情緒態度,她站起身來,略微清醒了一些,才想起來自己在什麼地方,心裡沉了沉,面上卻沒什麼不同,只是略微整了整衣衫,抿了抿頭髮。

荷花帶著她去了第三進的東廂,這府裡地方不大,陸蕪菱也是個認路的,很容易就認出來地方。

路上樹影重重,月亮今夕有些半明不晦,彎彎地掛在深藍如墨的夜空,雖有些烏雲,也能看到星星依稀閃爍,夜風微涼,吹得草木樹葉枝條嘩嘩作響,平添了些些淒涼,陸蕪菱覺得心頭彷彿有什麼重重壓著,想要解解心中驀然的傍徨悽楚,卻無此閒暇。

不知哪裡的遠處高樓,彷彿隱約有歌舞聲響。

說不出的寂寥高曠。

荷花站在東廂房的抄手遊廊裡,在門口恭聲說:「爺,菱角……姑娘來伺候您了。」

裡面低低地「嗯」了一聲,說:「讓她進來。」

荷花恨恨看了陸蕪菱一眼,冷冰冰說:「你進去吧。」

陸蕪菱也沒看她,低頭走了進去。

羅暮雪穿了一身皂色常服,這時候男子常服用黑色的甚少,又因為他頭髮濃墨,年輕的皮膚又泛著健康細潤的光澤,更顯得鼻樑高挺,薄唇動人,整個人光彩照人。長長的睫毛掩映,原本深寒嚴厲的眼眸竟有一種明媚。

他還拿了一卷書在看。

陸蕪菱看了一眼,是《西疆行記》,看來羅將軍還是識字的,大約也是在尋找和戰事有關的東西,這般努力又有心,難怪他年紀輕輕,全無背景,也能立下大功,躋身將位。

羅暮雪看她進來,把書放下,臉上沒有笑意,只平淡說:「伺候我歇息吧。」

她快速地回顧起以前她的丫鬟們怎樣伺候她就寢的:

好像是燻好香,小丫鬟送進來熱水,香胰,汗巾,然後亂絮和繁絲一個伺候她卸掉釵環,挽起袖子,幫她淨面洗手,另一個幫她脫掉鞋襪,濯足。然後便是幫她脫衣,上床,若是冬天,往往還先幫她捂熱被窩。

陸蕪菱腦中飛快轉動:難道自己還要幫他洗腳嗎?

自己怎能幫一個男子洗腳?

若是為了洗腳這樣的小事自盡,是不是有點可笑?

她猶豫了。

結果她決定先打水讓他洗臉,如果他自己洗了,腳想必也可以讓他自己洗了,無非幫他端個洗腳水,倒個洗腳水。

於是她快速輕聲說:「我去打水來給您淨面?」

羅暮雪搖搖頭:「傍晌我也沐浴過了。」

傍晌沐浴過就連臉都不洗了?

陸蕪菱覺得這樣的男人果然不講究。

但是不講究也不是壞事,自己還少了麻煩。

她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意,是以乾脆不提洗腳的問題。

羅暮雪站起來走到裡間,裡間果然也是一張拔步床,不過上頭大都是十八羅漢之類的雕飾,刀工雄渾,也是一張好床,黑楠木的,看著倒比白天那張要順眼。

床的拔步很寬,自己睡應該足夠了,上面已經事先鋪好了嶄新的白絹綿褥,一床緞子紫羅蘭被面的紗被,一個繡著海棠花圖案的秋香色枕頭。

羅暮雪的被子是寶藍織錦被面,只有簡單的團花。

陸蕪菱正站在那裡躊躇自己不知該做些什麼,羅暮雪微微伸開手臂說:「幫我寬衣。」目光灼灼看著她。

陸蕪菱臉刷的紅了。

作者「葡萄」的其他小說

我的八次奇妙人生》《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