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嬌終於還是死了……如果自己能早一點想起她,她應該也不會這樣活活淹死。
林嬌的胸口彷彿墜了石,壓得她透不出氣來。她微微閉了下眼睛。
四周是那樣的沉寂,除了幾聲水拍瓦簷漾出的水聲,靜得就彷彿一個地獄。
「喀拉拉」,祠堂的後瓦脊上忽然傳來一陣異響,彷彿有人不小心踩踏了瓦片所致。林嬌一驚,剛想出聲問是誰,懵住了。
她居然聽到了黃二皮的聲音:「春杏妹子啊,要不是我趁亂把你放了出來,你現在早淹死了。這裡反正沒人,來來,靠我坐近點……」
黃二皮的話音剛落,就是一陣瓦片稀里嘩啦的聲音,應該是春杏砸過去的,黃二皮似乎被砸中,哎喲叫了一聲,惱羞成怒地罵道:「不要臉的下賤貨,裝什麼貞潔烈婦,真惹惱了老子,老子現在就睡了你,再淹死你……」
林嬌激動得差點沒叫出聲,一下就明白了過來。一定是黃二皮想佔春杏的便宜,所以趁亂摸了過來,中間或許是遇到突發的大水,然後兩人就爬上了屋頂避難。
又是一陣瓦片稀里嘩啦,夾雜著春杏的尖叫聲,但很快就含糊不清,似乎是嘴巴被捂住了。
林嬌壓下怦怦亂跳的心臟,四顧看了下,見邊上正好半浮半沉地漂著個祠堂裡平日用來燒香的圓肚香爐,急忙用竹竿捋了過來拿手上,屏住呼吸慢慢地將門板靠近瓦簷,脫了鞋踩上去,貓腰躡手躡腳地走到屋脊後,探出頭看向背面。果然見黃二皮背向自己坐在瓦面上,一手捂春杏的嘴,一手正在拉扯她衣服。春杏掙扎間,忽然看見對面露出頭的林嬌,猛地睜大了眼睛,林嬌朝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爬過了屋脊站起來,操起手上的香爐朝黃二皮的後腦勺狠狠就砸了過去,黃二皮慘叫一聲,整個人嘰裡咕嚕沿著瓦面滾了下去,咚一聲掉進水裡。
「阿嬌!」
春杏彷彿看見了救星,猛地抱住了林嬌,伏在她肩上嗚咽起來。
林嬌急忙撫慰她兩句,低頭見瓦面已經千瘡百孔,怕經不住兩人的重會塌下去,正要叫她一道坐到屋脊樑上去,忽然感覺到腳下微微一晃,耳邊又聽到一陣喀拉拉的聲音。
「不好,祠堂要塌了!」
這祠堂已逾百年,又多年未加修葺,昨夜起這樣的大雨沖刷,再加上水中浸泡,基底鬆動,應該是要倒塌了。
林嬌急忙轉頭看向剛才那塊門板。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已經被水漂出去二三十幾米遠了。趕緊問春杏:「會游水嗎?」見她搖頭,心中有些焦急。以自己的水性和體力,就是一個人追到那樣遠的距離都不大現實,更何況要帶著個人?再一轉頭,看見不遠處露出水面的那座牌坊,立刻便做了決定。
腳下的房子又抖了一下,已經微微傾斜了,再猶豫的話,房子真塌了帶出巨大的漩渦,到時候只怕想遊也遊不走了。
「下水後你吸足一口氣憋著,不要亂動,我會托住你的,你就當自己死了地放鬆,咱們到那座牌坊上去!」
林嬌叮囑春杏過後,自己先下了水,見她畏縮著幾次都不敢鬆開抓住簷頭的手,心中焦躁,怒道:「再不下來,真就別再想活著去見你的男人了!記住我說的話就行,淹不死你!」
春杏一抖,眼睛一閉,終於鬆開了手。
林嬌在水中穩住了身形,托住春杏咬牙用盡全身力氣朝牌坊游去,就在終於抓住牌坊石壁的一刻,聽到身後又一陣喀拉拉響聲,湧流如海浪般接踵撲來,打得她上下隨波起伏。回頭望去,見剛才站立的那片屋頂已經傾塌了下去,轉眼便消失了,水面空空蕩蕩,激出的暗流漩渦許久才平靜了下來。
林嬌用了最後一絲力氣拖著春杏爬上了牌坊,兩人溼漉漉坐在中間那道石樑之上,腳下踩著的,正是那刻了字的石匾。見春杏面如土色,便笑道:「沒想到咱倆的祖宗奶奶倒救了咱們,等水退了,一定要過來誠心拜祭道謝才好!」
春杏的牙關一直在得得抖動,半晌才平復了下來,啞聲說道:「阿嬌,你的大恩大德,我下輩子做牛做馬也要還!」
林嬌嘆了口氣,靠在身後的石樑上說:「下輩子太遠,我不稀罕。不過這輩子也不用你還,有人能幫你還就行。」
春杏一怔。
林嬌說:「我可沒你想的那麼好。以後你就知道了!」
***
月漸漸地升到了頭頂,估摸著已是半夜了,水位也停止了漫漲,停在林嬌的腳下幾寸之處。
林嬌已經十分疲憊,卻不敢有絲毫的放鬆。這塊牌坊現在就像個海上孤島,只是個暫時安全的容身之地,到底能撐到什麼時候,她實在是沒有把握。看了眼趴在石樑上的春杏,見她茫然地望著天上的月亮,彷彿已經魂離九天。
林嬌感到腰肢痠痛,想調整個舒服點的姿勢,剛動了下,忽然覺到身下也是一動,看向春杏,她也猛地坐了起來望著自己,心一下就提到了喉嚨口。
不是自己的錯覺,是真的。這座老牌坊,看來也要步祠堂的後塵了。
身下又是一陣微微的晃動,林嬌已經可以想象基石下泥沙鬆動的情景。
「阿嬌,怎麼辦!」
春杏臉上血色再次褪盡,驚恐地看著林嬌。
林嬌苦笑道:「看來這位節婦祖宗奶奶知道咱倆都不是好寡婦,不願意咱們騎她頭上,這才趕我們呢!」
林嬌口中在調侃,心中卻在叫苦不停。看來自己真的命中註定不能幹好事,一干就要被雷劈。這藉以立身的牌坊眼看也要不保了。附近視線可見的範圍內,只有黑漆漆的水面,根本沒有別的立足之地,自己一個人逃生和帶著春杏一道逃生,區別也就在於晚點沉下水和早點沉下水。
怎麼辦。是晚點沉還是早點沉?
「啊——」
林嬌正又一次陷入了天人交戰時,忽然聽見對面的春杏尖聲大叫起來,叫聲裡充滿了興奮,「快看,有人來了!」
林嬌霍然扭頭,看見月光下一隻小船在漆黑的水面上破水而來。靠得再近些,已經能看清立在船尾撐篙的人了。竟是昨天白日里她進縣城卻未得見的楊敬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