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男人說話間,彷彿覺察到什麼似的,忽然回頭朝林嬌的方向望了過來。

林嬌竟生出了一絲彷彿無意間窺破旁人秘密的尷尬。見對方已經回頭,只好從牆旮旯的陰影裡出來,朝那架梯子走了幾步,停在五六米之外的一堆草垛邊上,喊了聲「敬軒叔」。

喊這一聲「敬軒叔」,她在來的路上練了不下十數回:口氣要誠懇,態度要恭謙,更要充分展示出她此刻雖然冒昧夜訪但胸腔裡跳動的那顆心卻滿懷了的正當與坦誠。

林嬌喊完了,微微低著頭,等著他的反應。

男人彷彿有些驚訝,站在牆頭邊定了片刻,但很快就回過了頭,把手上的那爿棚頂壓好,然後不急不慢地下了梯,彎腰一邊用根麻繩捆紮地上散亂的檁條,一邊發話了:「這時候了,你來做什麼?」問這話的時候,聲音是冷淡的,而眼睛壓根就沒看向林嬌。

「敬軒叔,我過來,只是心裡有股氣兒堵著,不問清楚我難受。今兒白天你們也沒給我機會張口,我現在過來就是想問問你,你們到底憑啥就定了我的罪趕我走?」

林嬌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很是清晰。說完了話,那男人停了手上的動作,終於直起身轉向她。月光裡見他神色平靜地說:「白天太公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

「就憑我是淫-婦的罪名?」林嬌說,「你們拿這莫須有的罪名隨隨便便地定了我的罪趕我走,有沒有想過我萬一是被冤枉的?有沒有想過我也是一個人,這樣被趕回孃家,我還有什麼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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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敬軒沒料到她竟會如此直白,頓了下,才皺眉道:「你平日要是自省些,別人怎會對你說三道四?」

林嬌抬眼,直視他一雙因了月光而隱隱閃著幽光的眼,微微冷笑道:「好個自省。我再自省,也架不住一幫子人全拿我當靶子。我曉得你們背後說我跟石家的兒子有私。我現在就把話放這兒,我與他若真有私,天打五雷轟也絕不皺一下眉頭。我家與他家的關係你也知道的,我就是他鐵板釘釘的嫂子!他是感激我男人換了他的命,心疼能武年歲小,這才不避人眼地往我家多跑了幾趟幫些忙而已。從來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落入那些有心人眼裡,我和他說一句話自然也就成了私情!敬軒叔你沒常在村裡,聽了人言信這些,我也不怪你,但我必定要叫你知道,連青山他娘都知道我和青山是清白的,她剛就跟我說,往後誰要敢再造一句這謠言她絕不依!」

林嬌說完,用眼角餘光打量他的反應,見他帶了些驚訝地略微揚眉似要開口,忙又搶著打斷繼續說道,「敬軒叔,我曉得你要問黃二皮的事。」

楊敬軒確實有些意外於這女人剛才不帶換氣兒噼裡啪啦的一習子話。他想說的其實也不是黃二皮,只被她搶了話,只好閉口了。

「那個黃二皮,論樣貌是賊眉鼠目,論房和地,連他自個兒子也吃了上頓沒下頓,我林春嬌就算渴男人渴得白日里發春夢了,也不該找他這號人。他幹嘛要誣陷我壞我名聲?我名聲徹底壞了被趕跑了對誰有利?有點腦子的人稍微一想就知道。不是我對長者妄加揣測心存不敬,實在是我家的叔嬸那算盤打得太精,把手都伸到他親侄子的頭上了。頭些年家裡就剩我們幾個老小的時候,怎麼沒見他夫妻倆幫過一回忙?連有一年春耕他們家的牛閒了,我婆婆上門去借牛都要收鬥糧才放,現在幹嘛這麼好心?還不是衝著能武的那幾畝地!能武要是落入他家,以後難保不被謀算了去。就算有你們這些族人盯著,也不過一天兩天,能盯一輩子?人家那可是關上了門過日子!能武飽了飢了你們能看到?萬一哪天有個什麼不好,那夫妻倆把自個兒推得一乾二淨,那能武找誰伸冤去?」

林嬌抬袖擦了下眼睛,放下手時,眼睛裡已經淚光盈然。

楊敬軒不具備對付女人的充足經驗,見她一眨眼的功夫,眼淚就開始掉,渾身不自在,更是詞窮,遲疑了下,終於問道:「那你找過來到底什麼意思?」

林嬌在心裡鄙視了一下這個人的遲鈍,又抹了下眼睛,哽咽著說:「敬軒叔,我真的是被冤枉的。只是他們那些人根本不會信我一個女人的話。我再清白也經不住一百個一千人齊齊拿墨汁潑我啊。要就我自己,我也就認了,只怪自己生就了這黃連命。只是一想到能武,我這心裡就難受啊。我聽能武說你是好人,不會像他們那些人一樣,所以這才豁了膽地找了過來,就是盼著叔你能給能武做個主,他聽說明兒起要跟他叔嬸過,嚇得臉都黃了,啥都說不出來只會掉眼淚,哭著叫我過來求下你,說叔你一定會給他做主的。你們男人不是最講公義嗎?如今一群人合起來這樣偏聽偏信,這算什麼公義啊……」

按照預先的設計,林嬌順勢再跪一下就更好。比如之前她就跪在石寡婦跟前了,也沒覺得有什麼心理障礙。但現在不知為什麼,對面的人換成了楊敬軒,林嬌的膝蓋就死活打不了彎,一邊抹因了刺激還不住冒淚的眼睛,一邊偷偷打量他的神色。見他眼睛盯著地面,嘴角雖還緊緊抿著,神色卻不像剛開始那樣繃著,彷彿已經被自己說動了,心中一鬆,乾脆取消。

楊敬軒確實是被林嬌聲情並茂的一番話給說得有些鬆動了。想起黃二皮素來無賴,說與這女人有勾搭也不過是他一面之詞,而且楊百天夫婦雖然來往不多,但精吝是村裡排得上號的,自己先前也確實有過若真把能武歸他撫養往後則要多留意著些的念頭。所以這女人的話也不是沒道理……

楊敬軒這樣想著,終於抬眼望了過去。見她站在月光下,沒了片刻前說話時的慷慨決然,一雙眼裡掛著淚珠,那種楚楚可憐的樣子,透了種說不出是什麼的味道。二人四目恰巧相對,腦子裡忽然又跳出了中午在溪邊發生的一幕,渾身一下又僵硬了,心裡頓時冒出了個念頭:「她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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