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真心一片換絕情

何冰柔這樣想著,又覺得自己很可笑。

想想莫測,他什麼時候仁慈過?

這世上唯一能讓他仁慈的人,怕是隻有孟靈曦吧!

她肺部的空氣越發稀薄,視線已經模糊得看不清莫測臉上的狠意。

「測兒,你給我住手。」莫千秋的厲喝忽然在屋裡響起。

莫測聞聲,眼神一狠,手上的力度頓時加大。

「住手!」莫千秋見說話沒有用,直接出手,一掌便對著莫測打去。

「哼!」莫測冷哼,鬆了手。

莫千秋收掌,剛要鬆一口氣,就見莫測提掌對著何冰柔的肚子打去。

而莫千秋這個時候再想阻止,已經來不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一掌落在何冰柔的肚子上。

「測兒!」莫千秋驚呼,痛心不已。

何冰柔被他一掌從矮榻上擊落,在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了下來。

她捂住肚子,臉色慘白,低頭看去,雙眸瞬間被裙子裡流出的血染紅。

「啊—」

她驚恐地尖叫,眼神渙散。

「現在把她交給你了。」莫測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轉身毫不留戀地離開。

他知道,何冰柔沒有了價值之後,莫千秋定然不會讓她活命。

莫千秋看著莫測離開的方向,恨得一咬牙,轉首看向何冰柔。

她不用上前診脈,也清楚何冰柔的孩子定然保不住了。

莫測既然已經出手,又怎麼可能手下留情?

而何冰柔出賣莫測,讓他在王府的身份暴露這件事,若不是看在孩子的面上,她怎麼都不可能放過她。

如今孩子沒了,也是時候了。

「何冰柔,你說我應該怎麼處置你?」莫千秋冷聲問道。

「呵呵!冥主要是想處理一個人,還需要問那人的意見嗎?」何冰柔輕笑,眼中淨是悲涼,沒有一點對死亡的恐懼。

莫千秋看著她身下汩汩流出的鮮血,一時間竟心軟了。

她到底是個女人,亦是個母親。

「看來你還很有自知之明。」

「屬下從小在白焰教長大,受了冥主這麼多年的教導,又怎麼會連這點自知之明都沒有。」何冰柔拄著地面站起,看著裙襬上滴答的血水,嘴角的笑意竟更加燦爛起來。

她覺得自己這一次是獲得新生了,沒有了孩子的牽絆,換來了一份徹骨的恨意,她終於可以沒有任何負擔地報復了。

莫千秋擰眉,她看出了何冰柔的恨,知她定然會報復。

她狠下心,想以絕後患:「既然如此,你就自己上路吧。也免得我動手。」

「哈哈哈。」何冰柔猖狂地大笑,「冥主的希望怕是要落空了。」

莫千秋沒有言語,聲音越發寒涼:「你以為他來了,便能救你?」

「他儘管也恨我,但一定不會讓我死。」何冰柔這點信心還是有的。

「如果讓他知道,這一切都是你設計好的,他還會救你?」莫千秋提醒道。

「就算是我處心積慮地要接近他,但有一件事情是改變不了的事實。那些侍衛是真的,我被玷汙也是真的。」何冰柔說到這事時,一直平靜的情緒才有了波動。

她這麼做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莫測。

她賠上自己的清白,只為了這場戲可以更真。

然而,她得到的下場是什麼?

「你會武功,不是嗎?」莫千秋就差沒說,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了。

「我當時還有別的選擇嗎?這是尊主的意思。」何冰柔滿眼怨恨地盯著莫千秋。

當初,他們將她送來蕭白逸身邊時,便廢掉了她的武功。她一個武功盡失的人,要如何反抗那麼多男人?

莫千秋擰眉,當初是莫測派她來接近蕭白逸,怎麼接近卻是她自己選的。

「就算是測兒吩咐的,你如果是個知道禮義廉恥的女人,也斷然不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

「這招數雖然下三濫,也是讓那座終年不化的冰山動情的最好方法,不是嗎?」何冰柔從小受的教育就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會兒又怎麼會認為是自己的錯?

再者,莫測若是想要她的命她都會給,何況是清白的身子。

禮義廉恥對她而言,遠沒有莫測的命令重要。

可是,即使她這般忠心,換來的還是他的絕情,她這才知道,她在他心裡恐怕連人都算不上。

「可你還是輸給了孟靈曦。」莫千秋嘴角的笑意擴散,她知道蕭白逸來了。

「那又如何?孟靈曦是個值得男人愛的女人,輸給她,我心甘情願。」何冰柔自然也知道蕭白逸來了,故意說給他聽。

「你還真是會演戲。」莫千秋嘲弄道。

蕭白逸透過敞開的門,看到陌生的莫千秋正與何冰柔對峙著。而何冰柔的裙襬已經被血水染紅,他心裡不禁咯噔一下。

他快步進門,扶住她:「柔兒,怎麼了?」

「那個孽種沒有了。」何冰柔咬重「孽種」兩個字,故意刺激莫千秋。

他擰眉,神情晦暗不明,卻沒有多言,扶了何冰柔在矮榻上坐下,又對外吩咐下人去請郎中,才看向莫千秋:「你是什麼人?」

莫千秋不答,從袖子裡摸出楊辰風給的玉璽,高舉過頭,呼道:「蕭白逸,見到璞帝的玉璽,還不速速跪下。」

蕭白逸本就是個不受約束的人,這回看到玉璽不明不白地跑到一個不認識的女人手中,他怎麼可能立刻就跪下。

他打量一眼她手中的玉璽,在確認是真的後,才問道:「你怎麼會有先皇的玉璽?」

「大膽!蕭白逸,你見到璞帝的玉璽竟然不跪。」莫千秋厲喝,眼中滿是怒火。

「璞帝的玉璽丟失多年,今日突然問世,我是不是應該綁了你,將你交給當今聖上,定你一個偷盜玉璽的罪名?」蕭白逸不以為意地反駁,幾句話將自己從楊辰風的奪位行動中擇得乾乾淨淨。

「蕭白逸,你是想像你爹一樣,背叛璞帝嗎?」莫千秋鄙夷地道。

「別侮辱我爹,你不配。不管誰做皇帝,他都一心為國,最後還戰死沙場,他有什麼不對?」蕭白逸一張臉黑得跟閻羅一樣,他最恨別人汙衊他爹。

莫千秋微眯眸,狠光迸射:「你可知你爹和璞帝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蕭白逸怎會不知蕭天正和歐陽玄璞是好兄弟?

如果不是好兄弟,又怎麼會讓他明著效忠歐陽芮麒,背地裡卻效忠楊辰風呢!

只是,這手持玉璽的女人來路不明,蕭白逸自然不會跟她聊謀反的話題。

上次谷里的事情,歐陽芮麒因為孟靈曦受傷而放他出谷,之後怕是一直苦無證據,才沒有動他。

「怎麼?無話可說了?」莫千秋見他這個表情,頓時有些心慌。

萬一蕭白逸選擇效忠歐陽芮麒,他們豈不是又多了一個勁敵?

「哼!」蕭白逸冷哼,「本王沒有閒心跟你在這裡鬼扯。」

蕭白逸嘴上言辭冷然,卻也沒有動手為難莫千秋。

畢竟,玉璽的確代表了璞帝,他怎麼敢貿貿然動手。

可是,玉璽不是一直在楊辰風手中嗎?為何會突然跑到這個人手中?

她到底是什麼人?為何會出現在何冰柔房中?

「逸,她是白焰教的冥主,蕭然生就是她的徒弟。她奪得玉璽,定然有不軌的目的。」

何冰柔並不知道莫千秋的真實身份,只知道莫千秋師徒兩人一直在謀取大業。

「別信她……」何冰柔的聲音越發微弱,話音未落,人便暈死過去。

「柔兒!」蕭白逸踱到矮榻邊,探上她的脈搏,確定她只是昏迷,這才鬆了一口氣。

「沒想到一向被世人稱為冰山王爺的男人竟也是個多情種。」莫千秋嘲弄道。

「看著她滿身是血,流掉孩子,你都不救,你確實不多情,卻是冷血無情。」蕭白逸冷冷地反駁,「虧她還為你在府中蟄伏多年。」

蕭白逸心裡並不確定莫千秋和何冰柔的牽扯,語氣卻故作肯定,便是想試探出兩人的關係。

莫千秋出乎他預料地答道:「對,是我派她入府的。」

「既然她是你的棋子,現在就暴露了,你不覺得可惜嗎?」蕭白逸鎮定自若地扯過何冰柔放在一旁的絲帕,擦掉自己手上剛剛沾染的鮮血。

「是有點可惜。」莫千秋故作贊同地點點頭,轉而道,「但是,如果一顆棋子沒有作用了,我留她做甚?」

「你準備現在殺她嗎?」蕭白逸的語氣波瀾不興。

「你會讓我殺嗎?」莫千秋一直好脾氣地與他周旋,為的就是不與他鬧僵。

「本王必須還她當年的恩情。」蕭白逸不容置疑地道。

「如果當年的一切都是一場陰謀呢?」莫千秋笑得眯起眼睛,彷彿在笑他的蠢鈍。

「當年的事是你為了讓她接近本王,才安排的,不是嗎?」蕭白逸肯定地道。

他已經再次派人調查過當年的事情,他也知道,那幾個士兵確實是敵軍士兵。

既然一切都是真的,只有入府的目的不純,那他就還是要報答何冰柔當年的救命之恩。

「是,是我安排她接近你的。」莫千秋毫不在乎地擔下這條罪名。

「你真卑鄙,為了達到目的,居然讓一個女人拿清白來換。」蕭白逸嫌惡地一蹙眉。

莫千秋看得出,蕭白逸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她今日想動何冰柔必然不可能了。

「蕭白逸,本冥主給你三天時間,是要做個叛臣,還是做個忠臣,你自己考慮。」

話落,莫千秋收起拿在手裡的玉璽,便準備離開。

「等等,別走。」蕭白逸出聲叫住她,「你是怎麼得到玉璽的?」

莫千秋頓住腳步,揚起一抹得意的笑:「我若是告訴你,是楊辰風親手交給我的,你信嗎?」

蕭白逸心頭一震,這世間唯一能讓楊辰風放棄玉璽的,只有孟靈曦一人。

而孟靈曦現在沒有死,楊辰風交出了玉璽,這意味著什麼?

何冰柔說是莫測劫走了紫幽草,而且,他早就懷疑何冰柔與莫測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偏巧,何冰柔又是眼前的女人派來的,也就是說,莫測和眼前的女人,定然有所牽連。

幾個人糾纏在一起,加上玉璽的出現,蕭白逸不難猜出個七八成來。

只是,他沒有想到,楊辰風居然那麼狡猾,製造假象,讓他以為他一直在綺夢樓中逍遙快活。

想必,他現在已經帶著孟靈曦走出很遠了吧!

「看來不需要我多言,蕭王爺心中已經有了答案。」莫千秋不再戀戰,大大方方地向外走去。有玉璽在手,她知道蕭白逸不會攔她。即便是攔,亦不是輕易就能攔住的。

她離開後,蕭白逸將何冰柔交由綠兒伺候,也離開了西院。

王府的下人很快便請了郎中來給何冰柔醫治,但她的身子已因為這次小產破敗不堪。

若是普通的小產倒也沒什麼,但她是被莫測的真氣震傷的,又怎能不受重創?

她看著空無一人的屋子,微蹙眉宇,只覺得今日的事情像做了一場夢,而現在夢醒了,屋子裡便又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只是,當腹部的陣陣疼痛襲來之時,她才清醒過來。

原來,一切都不是夢,都是真的……

可是,莫千秋呢?為何不殺她?

是蕭白逸護下了她嗎?那蕭白逸呢?

「綠兒。」何冰柔對著門外虛弱地喚了聲,見半晌沒有人搭理,便又提高聲音喚了幾聲,「綠兒……綠兒……」

「叫什麼叫,你叫魂呢?」綠兒罵罵咧咧地從室外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藥。

何冰柔一時間被她的態度驚住,她一向知道綠兒是個惡奴,但她以為她們相處了這麼久,之前處處為她著想的綠兒待她會是真心的。

她怎知,原來這世上,根本沒有任何人對她是真心的。

綠兒的爹爹是一個離皇城很遠的小城裡開包子鋪的。

何冰柔十歲那年,因為出任務受了傷,無法去找食物,而奄奄一息地躺在破廟中。

後來,就在她以為她一定會死的時候,一個小女孩出現了。

她手裡拿著一個被咬過一口的包子,遞給何冰柔:「才吃了一口,給你吃吧!」

這個小女孩就是綠兒,何冰柔也就是因為這個包子而活了下來。

只是,她哪裡知道,這個包子之所以被咬了一口,不是被綠兒吃的,而是被綠兒餵了一條小狗一口後,看到破廟中有個人,才拿著剩下的包子走了進來,心生歹意,想要戲弄何冰柔。

何冰柔永遠不知道,那一日,綠兒出了破廟,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自此,何冰柔對綠兒一直心存感激。

但是,她是白焰教的人,不能和外人來往太親密,便只能暗地裡幫幫綠兒的忙。

直到她入了震威王府,綠兒的爹爹過世,綠兒孤苦無依,她才讓蕭白逸將綠兒接進了王府。

後來,薛彩凝抓了綠兒,混入王府,何冰柔一直不敢聲張,便是怕她傷了綠兒。

好在薛彩凝無非想在王府中玩樂玩樂,並不想傷人,被蕭白逸揭穿後,還是將綠兒放了回來。

綠兒在王府這幾年雖然只是個下人,但是有何冰柔給她撐腰,她的風光可是快比得上主子了。她本以為,她會一輩子跟著何冰柔吃香的喝辣的,卻不想何冰柔居然也有沒落的一天。

今日,蕭白逸走後,已經派了重兵把守這裡,限制了何冰柔的自由。

而綠兒是何冰柔的貼身丫鬟,她又怎麼可能不知道其實何冰柔並未與蕭白逸同房過?

那這孩子是誰的?綠兒想了又想,始終不明白。

她真是想不到,何冰柔偷情會偷得這麼隱蔽,連她都隱瞞了。

綠兒知道她懷了別的男人的孩子後,自然認為她不可能翻身了。

若不是她暫時不想離開王府,又怎麼會伺候何冰柔,給她煎藥。

當然,這煎藥一事,也是蕭白逸吩咐的。

何冰柔看著這樣的綠兒,心徹底涼了的同時,嘴角溢位一抹狠戾的笑。

為何所有人都只會背叛她?她到底有什麼錯?

「綠兒,我曾經那麼維護你,你今日這般對我,就不會良心不安嗎?」何冰柔費力地支起身子,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與自己親如姐妹的丫鬟,嘴角的笑意冷了起來。

「我怎麼你了?我為何要良心不安?我告訴你何冰柔,我這個時候還能給你熬藥,已經算是對得起你了。」綠兒把手裡的藥碗往矮榻上重重一放,還有些燙的藥汁頓時濺到了她的手上。

綠兒大怒,還沒有離開藥碗邊沿的手隨即一揚,藥碗頓時飛起,潑了何冰柔一臉、一前襟的黑色藥汁。

噹的一聲,藥碗磕在何冰柔的額頭上,將她失了血色的額頭磕出一條血痕,瓷碗隨即滾落在矮榻上。

黑色的藥汁、鮮紅的血水蜿蜒而下,昔日仙子一般的女人此時已經狼狽不堪。

傷口的疼和被燙得火辣辣的皮膚,讓何冰柔眼中寒意乍現。

就算當初綠兒對她有一飯之恩,她這麼多年對她的縱容也已經都還清了。

放在被子裡的雙拳漸漸緊攥,何冰柔眼中已經湧上殺意。

只是,到了真正要動手的時候,她又猶豫了。

這麼多年來,她已經把綠兒當成唯一的親人,又豈是說下手,就下得去的。

而綠兒為了她跑前跑後,也算是盡心盡力。

何冰柔想,一定是她失勢了,綠兒被欺負,才會心中鬱結,如此對她。

她不信,也不願意信,這麼多年親如姐妹的人會說變就變。

她身邊已經有太多殘忍的事實,她已經沒有了孩子,不想再添一件不幸。

對,她不能殺綠兒,就當是她讓著不懂事的妹妹一回。

「綠兒,我念在當年你在破廟中,對我有一飯之恩,今日不與你計較。」何冰柔抬起衣袖,慢慢擦掉臉上的藥汁和血水,眼中的殺意漸漸退去。

「一飯之恩?」綠兒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得意地笑了半晌,才道,「我告訴你,那個包子不過是我家小狗咬過一口,不想吃了,我才用來戲弄你的。」

「你說什麼?」何冰柔的呼吸開始急促,眼中全是難以置信的光芒。

「你以為,破廟裡要死的小乞丐,配吃我吃過的東西嗎?」綠兒看著她痛苦的樣子,心裡越發痛快。從來伺候她那日開始,她心裡便不痛快。一個當年吃她家小狗吃剩下的包子的乞丐,居然成了她的主子。

再者,這些日子何冰柔失勢了,她也跟著倒霉,府裡的丫鬟婆子通通找她的麻煩,一個個都欺負到了她的頭上。

這下可好了,都報復給了何冰柔,她心裡才痛快了。

何冰柔驚恐的眼眸漸漸眯起,慌亂的心也漸漸平靜。

這是命中註定的,不是嗎?

她這一生中,已經註定了得不到真心相待的人。

她不該奢望,像她這種從小便是一顆棋子的人,還會有什麼親人,還有什麼妹妹。

綠兒是她這輩子唯一將其當作親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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