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新蒲添綠,芳艾飄香,時令已近端午。

這一日,吳阿姨清早上菜場,暮地看到蔬菜攤一邊堆著水漉漉碧生生的箬殼,竟然還有幾束艾蒲,心中不覺一喜。前幾年,運動最興頭上,掃四舊得寸草不留,許多傳統節日的習俗都被廢止了,吳阿姨也有好幾年不裹粽子了。

這正可謂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啊。吳阿姨掐指算算,再有兩日便是端午節,正來得及裹粽子。當即便買下一捆箬殼,又轉了幾隻攤頭,買了五花肉、赤豆、紅棗。一隻大籃頭裝得滿騰騰,多跑幾腳路,先送回守宮去。恰巧在廚房間碰到李凝眉。馮家一日三餐,中飯晚飯都由吳阿姨代勞,唯有早飯是女主人親自操刀。

李凝眉丹鳳眼梢高高揚起,蠻興致地道:「吳阿姨,今年又可以裹粽子啦?」

吳阿姨笑眯眯道:「啥人曉得可不可以包粽子,反正他菜場裡有的賣,總歸是想讓人家買回去的囉。買了粽葉作啥?總歸是用來裹粽子的囉!李同志,我手多動動,大家嚐個新奇,又不值幾個銅鈿。」

說話間,吳阿姨一邊手腳不停地浸米、泡豆、漬肉。

李凝眉剝了兩隻白煮蛋,用把小刀仔細地將它們一劈為二,澆點米醋;從紙袋中取出兩片面包,抹上薄薄一層花生醬;另有一小鍋泡飯,配上一碟什錦醬菜和一碟玫瑰腐乳,統統放在一隻長方形的漆盆裡。

吳阿姨溼手往衣襟上一抹,道:「李同志,我來幫你送上去。」

李凝眉道:「哦喲,要耽擱你買小菜了。」嘴裡客氣著,卻也不阻止吳阿姨,跟在吳阿姨背後上樓,一邊又道:「吳阿姨,我也老吃老做了,想向你多討幾隻粽子。不是我自己嘴饞,我的胃口你也曉得的,一小盅泡飯好耐半天飢了。是我們家那位大小姐要回新疆去了,我這當晚孃的總要有所表示吧?真把我頭皮都摳痛了。送得輕了,人家要講我勒殺吊死肉疼鈔票,馮同志也要板面孔;送得重點,傳開去又當你藏著金山銀山,搞不好一頂奇出怪樣的帽子扣到你頭上。吳阿姨,這檔要緊關頭你又幫了我呀!你我真真是有緣份的。我毛估估算算,送個二十來只粽子,蠻拿得出手了。讓她帶回新疆,領導同事大家嚐嚐。那裡上海人多,一定大受歡迎!」

言語間不覺已上了三樓,吳阿姨將托盤遞給李凝眉,道:「二十隻粽子在我手下不過二十分鐘時間。李同志,講什麼我幫你,那你幫我的呢?我要多問一句,是全要肉粽呢?還是一半肉粽一半赤豆紅棗粽?」

李凝眉略忖道:「一半鹹一半甜蠻好,肉粽壯肉多放點,她們兵團食堂沒啥油水的。甜粽頂好是豆沙紅棗粽,鬆軟些。你看麻煩不麻煩?」

吳阿姨連忙道:「李同志,哪裡有的話!明日一早我就把粽子送上來。」

這一日,兩半天夕陽餘威尚烈,雲綴霞鋪地煞是熱鬧,盈虛坊有三分之一強的屋脊尚籠在光豔豔的晚照中。吳阿姨卻早早地收工回家了。是跟幾戶東家打了招呼的,每戶提早刻把鍾收工,騰出一段時間來好裹粽子。

吳阿姨毛估估算來,除了自己做生活的東家們一戶十隻,還有些平素走動勤快的街坊總也要意思意思,這家五、六隻,那家六、七隻,稍遠開點的人家頂少也要送兩三隻,統共總要裹百十來只粽子方才過得去呢!

做生活吳阿姨是不怕的,有的生活做,對她來講就是日子有盼頭。米、豆、肉早上已經浸好、泡好、漬好,只因李同志多了一句話,說是豆沙粽比赤豆粽鬆軟,便多了她一道繁複的工序:熬豆沙。幸虧三樓有隻高壓鍋,赤豆放進去,水滾了以後,燜它半個鐘點,赤豆就酥了。用塊清爽的紗布,將豆殼篩去,再在豆沙中拌入滾燙的熟豬油和白砂糖。可唯一遺憾的是去年秋天沒有攢些桂花瓣下來,那時候哪裡料到今年又有箬殼賣了呢?

早上女兒上學前關照過吳阿姨,一定要等她回家再開工裹粽子,她要學這門手藝。吳阿姨一切都準備停當,看看女兒還沒回來,忖忖再不動手,怕是要裹到半夜三更了。便不等了,先做了再講。將方桌上的碎花臺布掀去,大小鍋盆分別盛了米、肉、豆沙、棗子,依次排在一邊;鉛桶裡清水浸著箬殼,放在腳邊;棉紗線,截成兩尺左右長短,一綹綹掛在頸脖上,抽起來順手。但見翠生生的箬殼在她手中走龍舞鳳般穿繞,不一會,一隻四角尖尖的枕頭粽便成了。

吳阿姨才裹了頭二十隻肉粽,許飛紅便闖進家門,喘著,撒嬌道:「就你賴皮,為什麼不等我!拆掉重裹,拆掉重裹!」

吳阿姨笑道:「才裹了幾隻呀,急猴猴的!有的你好做了,先去洗手,貓爪似的!」

許飛紅胡亂衝了衝手,抓起箬殼,卻不曉得如何動作,斜眼盯著母親。

吳阿姨取了兩頁箬殼,一邊示範動作,一邊道:「稍參差疊好,對了。圈成圓錐狀,尖頭不好有縫隙,對了。放米,米要壓得實,對了。舀一小勺豆沙,再放兩粒紅棗,加米,蓋實,對了。手要捏緊,粽葉裹上去,對了。繞線,對了。打結,對了。」

吳阿姨將女兒包的粽子和自己包的放在一起比了比,笑道:「頭一隻就裹成這樣,蠻好了。頂要緊是米塞得實足,手要捏緊。三角粽裹起來便當點,你就裹豆沙三角粽好了。肉粽要有四隻角的,弄不好容易散,我來裹。」

許飛紅到底是吳秀英的女兒,生來手巧,一學就會。母女倆說說笑笑地勞作,卻也不覺辛苦。這一邊裹著,那一邊就開始煮起來。煮熟了,放在淘籮裡晾著。

吳阿姨因為收工早,沒顧上給女兒帶夜飯小菜,就叫許飛紅吃粽子。許飛紅吃自己裹的粽子,格外好吃,一氣吃了三隻。

直弄到十點靠過才全部停當。吳阿姨把粽子一家一份分好,幾隻鹹,幾隻甜,用納鞋底的粗線系成一串。

許飛紅相幫著串粽子,問道:「這粽子一隻收人家幾角錢呢?」

吳阿姨肚皮裡盤算過了,裹這點粽子十足用去她半個月工資,是有點肉痛。不過人情比鈔票值錢得多,難得一次,索性把人情做足了。便道:「好幾年不裹粽子了,不要去跟人家算鈔票了。」

次日正是禮拜天,要在平素,許飛紅定規賴床不起,睡一上午也是常有的。想起答應了母親幫著分送粽子,正可以藉口送粽子上三樓,便不敢懶怠,聽得吳阿姨買菜回來極力閣落的聲響,便一骨碌翻身起床。

吳阿姨找出兒子的一條舊汗背心,撕成窄窄的布條,每串粽子上系一根,寫上門牌號碼。許飛紅一根根布條看過來,把寫著黃師傅家門牌號的粽子拎出來,道:「我不高興去他家!」

吳阿姨伸出一根食指戳戳她額角,嗔道:「做人不作興這樣有事有人,無事無人的!」

許飛紅搶白道:「這種好人讓你去做好了,我們吳秀英同志本來就是盈虛坊出名的大好人嘛!」

吳阿姨已經習慣少女許飛紅的喜怒無常,不及深探緣由,只道這個寶貝女兒從小被自己寵刁了的,由她去。且想,黃師傅這般幫忙,自己去送粽子,正好去謝謝他呢。便關照道:「這樓上兩份就交給你了。記牢,二樓裡委會一串,三樓馮家要二串,一串給他們家過端午,一串是給畹丁姑娘帶回新疆去的。」

許飛紅問道:「畹丁姐姐要回去啦?她毛病看好啦?」

吳阿姨右手挽起一籃頭菜,左手拎起一籃頭粽子,道:「聽李同志講,她看的是不孕症,這種毛病講不準的,大概假期滿期了吧。」說著便匆匆出了門。有靠十戶人家要跑,腳步愈發要加緊。

許飛紅才覷著母親葫蘆形的背脊消失在漆水剝離的柚木大門後面,立馬轉身,拎起給馮家的兩串粽子蹋蹋蹋衝上三樓去了。一路登梯,一路心裡祈禱:「毛主席保佑,毛主席保佑,讓丁丁哥哥來開門,讓丁丁哥哥來開門……」

許飛紅惱恨自己沒有用場,為什麼一站的馮家門口就自慚形穢起來,人倏地變成佝頭縮頸、矮北落托似的。她猛猛地吸了口氣,用力喊道:「馮令丁,馮令丁!」自己也聽到了,那聲音細細軟軟,貓叫似的。

毛主席卻一點都不幫她的忙,偏生又是李凝眉開的門。其實她理該預料到,禮拜天,丁丁哥哥哪裡會這樣早起床?

李凝眉先將門罅開一條兩寸寬的縫,她的一隻鳳眼就嵌在那條門縫裡,活化石一般。眼烏珠撲閃了一下,便將門拉直了,半是猜疑半是揶揄道:「許飛紅,你怕是日腳記錯了?今天是禮拜天!」

不見丁丁哥哥,許飛紅滿心沮喪,懶得跟李凝眉解釋,只將手臂抬高,把粽子送到她窄窄尖尖的鼻子前。

李凝眉頓時綻出燦爛明媚的笑容,伸手接了粽子,道:「吳阿姨的手,真比七仙女還巧,一夜天功夫,粽子就做好了。代我謝謝你媽媽喲。」

許飛紅很想說,我幫媽媽一道裹粽子的,三角豆沙粽都是我裹的。開口卻道:「我媽媽關照了,一串給你們吃,一串給畹丁姐姐帶到新疆去。」許飛紅一邊講一邊眼烏珠直朝李凝眉身後瞄,她希望丁丁哥哥聽到她的聲音會跑出來。可是屋子裡大概拉上了窗簾,青天白日里昏懂懂暗黝黝的,深井般波瀾不驚。

那李凝眉晃了晃細吊吊的身子,阻斷許飛紅的視線,依然笑得殷勤,道;「對了,我原是要找吳阿姨說話的,還有樁事體要託她幫忙呢。許飛紅,你曉得她中上在哪一家做吧?能幫我帶話給她嗎?」

許飛紅頭頸便豎了起來,腰桿也直了起來,很俠義地道:「有什麼事?您儘管說好了。」

李凝眉道:「馮令丁的姐姐今天回新疆,是下午六點半的火車。偏巧她爸爸今天加班,是上頭佈置下來的重點專案,請不出假的。他姐姐行李多,我怕馮令丁一部腳踏車馱不下,想來相去,只有請吳阿姨幫忙一道送去火車站了。這兩個鐘頭的工鈿我來補貼,好吧?」

許飛紅頭腦裡放高升般嗖地竄出一個念頭,因此心忽地漲大了,像只正衝氣的熱氣球,馬上要飛起來一般。她故作隨意的口吻,道:「這點小事啊,用不到找我媽,我去送畹丁姐姐好了。」看看李凝眉懷疑探究的神色,忙解釋道:「夜快邊時間最忙,我媽怕抽不出空的。李同志你也曉得,盈虛坊有的人家斤斤計較得很。」

李凝眉想想也是,人家憑什麼這一兩個鐘頭讓給你呀?再打量許飛紅,窈窕豐滿健碩的身體,便笑道:「你去送是再好不過了,實在不好意思呢,我會付給你工錢的。」

許飛紅正色道:「同學之間互相幫忙原是應該的,你要付工錢,我就不去了。」

李凝眉忙道:「那就謝謝你許飛紅了。說定了,下午四點半左右,我們下來喊你,好吧?」

許飛紅用勁答道:「四點半我在樓梯口等你們。」心已經噗地飛上藍天白雲間了。

許飛紅下了一道樓梯,估計李凝眉看不到她了,便開始兩級並一步地跳著下樓,差點沒撞倒來值班的裡委會張阿姨。

「哦喲,小繭子哪,女小囡哪有像你這樣下樓梯的?吳阿姨兒子不在身邊,就把你當兒子養了!」張阿姨揉著被撞痛的肩膀,嗔道。

許飛紅終於憋不住了,格格地笑,笑得停不下來,彎腰捂住肚子。

張阿姨用手指點點她,也笑道;「聽講你分到航天局了是吧?當心把下巴笑脫臼了!」

許飛紅止住笑,心裡一咯噔:姓黃的不是說要保密嗎?她怎麼曉得了?又不好問來由,含糊道:「正式名單還沒有公佈呢。」

張阿姨道:「等正式名單公佈,一定要請客吃糖啊。」

許飛紅忙道:「張阿姨,今天就請你們吃粽子。馬上要過端午節了,我和我媽裹了一夜天的粽子,特為給你們裡委會留了一大串,你等歇歇,我到灶頭間拿來給你。」

張阿姨興頭十足道:「我跟你下去拿。吳阿姨的粽子比五芳齋的還要入味,我還是好多年前在電話間蹺腳單根那裡吃過一隻。」

許飛紅這一刻心情特別好,也就不去追究張阿姨言語中的隱情了。

張阿姨取了粽子樂巔巔上二樓去了,許飛紅直接從灶頭間後門繞到花園敞郎廊裡,看見丁丁哥哥的腳踏車神閒氣定地靠在牆腳,禁不住又吃吃地笑。丁丁哥哥一定還在睡懶覺,那麼自己方才在他家門口跟他媽媽講的話,他一定全聽見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