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衡步是在那座被人們傳聞得撲朔迷離卻早已燈消火滅、水盡鵝飛的深宅大院裡長大的。
他還能依稀記得少時的些許景象。
除夕夜,畫棟雕樑的廳堂裡掛起曾祖父威赫的肖像,兩廂裡紅燭高照,香線嫋嫋。各房親眷會聚一堂,接輩份依次給祖父母磕頭拜年。
四張八仙桌「田」字型排開,當中是一張紅木圓臺面。桌面上杯盤齊整,水陸畢陳,葷素菜餚堆得密匝匝厚墩墩。老家的佃戶每年都會送來自釀的米酒,燙得熱騰騰的,空氣中瀰漫著釅釅的酒香和蠟燭味。小孩子是沒有心思吃年夜飯的,他們的肚皮老早在灶房間東吃一點西吃一點地塞飽了。只等一巡酒敬完,常衡步就悄悄懇求姐姐常耘步陪他到西院戲臺看戲去。
常家每逢過舊曆年都會請戲班子進院子演戲,那一段時間,常家積穀倉旁邊會闢出一道邊門,盈虛坊的鄉親鄉鄰都可以隨意進院子看戲。常家不收一隻銅板,還供奉茶水和點心。耘步比衡步年長三歲,小小少女卻已是風骨秀爽,容止俊雅了。姐弟倆平日裡總是你唱我和、你幫我襯的。於是兩個人趁大人們擺龍門陣談山海經之際,悄悄溜出廳堂。衡步經常跟著下人鑽那條「蛇弄」,曉得裡面只有簷披處有道縫隙透點星光,便纏著孃姨給他留了一副尺把長的紅燭。他們先在灶膛裡點燃了蠟燭,便從灶頭間的邊門直接進了「蛇弄」。衡步怕戲文早過了半場,急煎煎地小跑步。「蛇弄」裡的青條石長年不見陽光,潮溼,滑嘰嘰的,衡步跑了幾步就撲嚓摔倒了,手中的紅燭骨碌碌滾出丈把遠,橫倒在牆角邊,火苗點著了蠟油,哄地整根燭棍都燒起來。耘步撲過去,啪啪地用腳又跺又踩,熄滅了火焰,「蛇弄」裡霎時間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衡步懊惱道:「忘了帶包洋火,我還有根蠟燭。」耘步驚魂未定,道:「寧願摸黑,這裡太窄,萬一著火了怎麼辦?」衡步很神秘地壓低了聲音道:「我聽花匠講的,這兩邊牆腳都是用防火磚砌的,不怕火燒!」慢慢地他們互相望得見身影了,這裡到戲臺不過幾十步路,於是姐弟倆牽扶著走出了「蛇弄」。
常衡步還記得,那次常府請進院來的是剛剛唱進上海灘的紹興女子文戲班,唱的是一齣《箍桶記》。
常衡步五歲那年,父親請了一位晚清秀才的族伯教他和姐姐讀《論語》《孟子》,背唐詩宋詞,寫小篆隸書,練珠算加減。常家早有開私塾的傳統,小孩子先在家上一年私塾,識得字,拿得起筆了,再送到洋學校去唸書。常家的私塾就開在西院頌經堂那一進院子左側的偏屋裡,來上課的除了常家堂兄弟姨姐妹的靠十個孩子,還有盈虛坊中一些殷實人家的小孩,倒也濟濟一堂,書聲朗朗。
常家震少爺在私塾中挨先生手板子是出了名的,常家巽小姐的好學不倦也是出了名的,被人贊為「女公子」。
衡步每每捱了板子,在教室裡忍住不哭,當著姐姐的面才涕泗橫流。耘步輕撫他的掌心,柔聲細語寬慰他。還會掏出銅板差隨行的孃姨到街上買只熱呼呼的茶葉蛋,剝了殼,暖暖地讓衡步捏在手心裡,疼痛很快就消失了。這法子是祖母教耘步的。祖母在靠十個孫輩孩子中最疼愛耘步,耘步乖巧、伶俐,且面龐子長得像尊水月觀音,老人們以為,這是有佛性的緣故。
下了課,小孩子們通常會在西院裡遊戲一時,最喜歡爬進戲樓裡扮戲文。男孩子用燃盡的木炭描花臉,女孩子摘了鳳仙子花塗腮幫。常衡步和姐姐扮過「梁祝哀史」中的梁山伯和祝英臺,卻是反串,衡步扮祝英臺,耘步扮梁山伯,因為當時衡步小,又長得秀氣。時常演到梁山伯病死,耘步就直直地橫躺在戲臺上,扮祝英臺的衡步真會抱住她嚎啕大哭,邊哭邊喊:「姐——姐——,你快醒來呀!」把大家都逗笑了。
有時正逢上盈虛庵中的靜虛師太來常家講經,下了課,耘步就會帶衡步去頌經堂聽經。衡步聽不懂經文,只覺得鍾兒磬兒敲打得好聽。耘步卻總是仰面痴痴地望著經堂圓攢頂上的觀世音聖誕出家成道全幀圖發呆。那時候,衡步心裡面害怕姐姐會跟著圓頂上的觀世音飛走,總是緊緊地攥緊了姐姐的手,一刻也不鬆開。一場經誦畢,耘步的手背上總會留下幾道紅指印。
跟隨靜虛師太來常府的年輕尼姑約摸二十出頭的年紀,長得團臉粉白,青光光的頭皮下一雙晶亮的銀針眼,一笑兩條橫括弧,討人歡喜。靜虛師太講經時,她就垂目盤腿靜坐一旁;靜虛師太講完一段經,她便不緊不慢敲起木魚,輕輕吟唱佛曲。她的嗓音柔軟輕盈,帶點了沙啞,柔柔地唱來,就像一匹新絲織就的緞子徐徐地鋪展開來。眾人情不自禁地跟著一起哼吟起來,頌經堂便浸潤在一派清淨和諧的氣氛中了。只等年輕尼姑手中木魚曳然停息,大家方才收聲。於是,靜虛師太又接著講下一段經文。如此迴圈,直至薄暮侵窗,月出東山。
法事散了,祖母每每要請靜虛師徒在自家院子裡吃上一頓素餐,是常府大廚在特備的素淨小灶頭上另做的。說是素餐,卻比盈虛庵的日常齋食豐富得多。各種素雞素鴨素魚素肉,烹製得美味上口,幾可亂真。祖母每每點名讓長著水月觀音面龐的孫女耘步做陪客,衡步雖不喜素食,因喜歡做姐姐的跟屁蟲,便也常常列席。
巽小姐年歲不大,卻是一覽成誦的穎慧,席間與靜虛師太探討佛經大義,深入淺出,頗有見地,靜虛大為讚賞。她與那個年輕尼姑更是相見恨晚,頗有香火因緣。那年輕尼姑姓倪,耘步便帶著衡步一起喚她倪姐姐。
這位倪姐姐身世淒涼,十多歲時家鄉橫遭天災又遇兵災,父母先後暴病而亡。叔叔嬸嬸笑眯眯冷冰冰對她說,你眼前有兩條活路,要麼到上海四馬路的長三堂子裡學彈唱歌舞,要麼尋一座尼庵撞鐘敲磬做尼姑。長三堂子裡面紅粉綠脂、珠燈暖香,日子好過點;尼姑庵裡青燈黃卷,木魚念珠,日子清苦點,你自己好好掂一掂忖一忖!她卻不假思索道:「我要削髮做尼姑去。」叔叔嬸嬸想想做尼姑實在可惜了她一副花容玉貌,便是百般勸說。爭奈她早已木人石心,抓起一把剪刀,喀嚓喀嚓先將一頭秀髮齊根剪去了。叔叔嬸嬸道她塵緣已絕,只好順遂了她的心願,打聽得上海城西南向盈虛浜畔有座香火隆盛的盈虛庵,便一腳把她送了進去,自此斬斷骨肉親情,再無了音訊。
耘步曾經為倪姐姐的遭遇一連幾個晚上淚溼繡枕,無法入眠。錦衣玉食的深閨小姐頭一次曉得了人世間還有這般的窘迫生計,也頭一次體味到什麼叫做苦痛悲哀。她更是欽佩倪姐姐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冰雪節操,總在盤算,自己能為倪姐姐做些什麼?她曾想把自己箱籠裡的繡衣緞襖挑幾件送給倪姐姐,可是倪姐姐在庵堂裡一年四季著灰白的土布大褂,哪裡能穿繡衣緞襖?她也曾想把父親經商從東洋帶回的胭粉膏脂送幾盒子給倪姐姐,可是倪姐姐臉不敷粉已自白,唇不點朱卻鮮紅,根本用不上胭粉膏脂啊。想來想去,聽倪姐姐講過,佛曲中她最喜歡吟誦廣大靈感觀世音,口唸心誠,只覺得通體透明,身輕如雲。耘步決定描一尊觀音像送給倪姐姐。她問母親討得兩尺上等絲絹紗,濃濃地研了一池好墨,細細地勾描起來。足足化了三個晚上,描得一尊蓮坐觀音像,又囑花匠拿到畫坊裡鑲配了紅木鏡框,便恭恭敬敬捧到盈虛庵去了。倪姐姐接著這尊白描觀世音像,感激涕零,自不當說;便是靜虛師太,特地打坐誦經,為寶像開光。從此,常府曾孫輩的巽小姐能描觀世音像的訊息不脛而走,傳到後來,說是巽小姐畫的觀世音,真會顯靈,逢觀世音聖誕出家得道日,便會有清香撲鼻,祥雲縈繞,誠心叩拜,有求必應。盈虛坊中吃素念佛的人家,陸續有上常府重金求巽小姐的觀世音像,耘步真就有求必應,卻從不肯受人錢財。
常巽常耘步小姐日後香消玉沉,不知所終。她所描畫的那些觀世音像大都也隨著歲月沉浮,人事更替,如落花枯葉般漂墜零散了。卻有一幀仍然存留在盈虛坊內,便是那位倪姐姐,現今人稱倪師太手中的那幀。有人曾撞見過,倪師太躲在後廂房數珠唸經做功課時,那幀鑲了紅木鏡框的觀音像就放在她面前。
「八.一三」淞滬抗戰那年,常衡步已有十三、四歲年紀,對盈虛坊遭遇東洋鬼子飛機轟炸的情景記憶猶新。那段日子,天邊瀰漫著一蓬一蓬雲團般的硝煙,腳底板不時地感覺到地皮在微微地顫抖,空氣中隱隱約約傳來轟隆隆悶雷般的轟炸聲,輾得人心時而激奮時而憂慮時而惶恐。
常府內西院與東院之間「蛇弄」的小門都封死了,西院的積穀倉庫與戲樓成了難民收容所,住進了幾百個從閘北江灣一帶的炮火下僥倖逃出來的難民。當時,常衡步就讀的聖約翰中學和常耘步就讀的聖瑪利亞女中校址都靠近蘇州河,蘇州河上常有東洋鬼子的飛機盤旋,從學校教室窗戶望出去,機翼上鮮紅的太陽旗標記觸目驚心。為了保證學生的生命安全,學校便宣佈暫時停課了。常衡步常耘步回到盈虛坊,父親母親不允許他們走出院門半步。可耘步哪裡肯依?那年的巽小姐滿十六了,做人行事有了自己的準則,心裡的楷模是鑑湖女俠秋瑾和七君子中的女君子史良。她瞞著父母參加了聲援「七君子」的簽名運動;「七.七」盧溝橋事變,她親筆手書秋瑾名句「金甌已缺總須補,為國犧牲敢惜身」的條幅,懸掛於閨房之中,以表心志。她對父親道:「爹爹,您從小要女兒熟讀《論語》《孟子》,孔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生以成仁;孟子曰,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捨生而取義也。如今國難當前,我如何做蝸牛蜷縮一隙呢?」父親原是耿介開明之愛國士紳,便不再阻擋女兒,只叮囑一句:「自己小心了。」
常衡步記得,那段日子,東北方向的硝煙愈來愈濃烈,悶雷般的轟炸聲也愈來愈密集。姐姐仍一大早就往家門外跑。衡步幾次纏住姐姐,要跟她一起出去,都被姐姐攔住了。姐姐輕輕捏了捏他的鼻子,笑道:「你是我們常家的命根子喲,偌讓爹爹曉得我帶你出去了,他非得打斷我兩條腿呢!小弟你就心痛心痛姐姐這兩條腿吧。」愈是不讓去,衡步愈是難捺好奇心。他悄悄用一串銅板買通了守門家僕,頭晚上就睡在門牆邊上守門人的小屋裡,待姐姐來喊家僕開門,他索嚕一下,像只野貓似地先竄出了門。耘步見狀,也只得由他了,只關照守門人不許告訴父親知曉。
常衡步跟著姐姐朝西走幾步就踅進了西院裡的難民收容所,原來耘步已加入了學生救國聯合會,就被分派在盈虛坊的難民收容所裡工作,分發各處募捐來的衣物食品,還將難民中的小孩子組織起來,教他們認字,唱救亡歌曲。跟耘步在一起工作的還有一位震旦附中高中部的男生,衡步聽姐姐喊他「馮兄」,便也跟著喊他「馮兄」。
這一天,正巧盈虛庵的師太們送來了庵裡面自產的蓮子鬆糕和蓮泥餡的擂沙團,蓮子是取之盈虛浜中的白蓮花,別有一番清香可口,師太們還在院中央架起一口大鐵鍋,煮了粘稠稠一鍋白米粥,難民們拿著茶缸或飯盒依次領取稀飯糕點。
其時,盈虛庵的靜虛師太已經圓寂,倪姐姐承襲她師傅做了主持師太。她也有自己的法號「涵清」,可盈虛浜一帶的老百姓已習慣稱她「倪師太」了。常衡步看見姐姐跟倪師太低言悄語了一番,姐姐便塞給倪師太一疊紙片。倪師太將紙片掖進布袍寬寬的袖管裡,雙手合掌,念著「阿彌陀佛」,去給難民們說經講道。她從袖管裡抽出紙片散發給難民,說道:「這是白衣大士神咒,每天睡覺前漱口淨手,靜心頌念,便可有求必應,心想事成了。」衡步問一個難民要了那紙片來看,紙片的正面確實印著「白衣大士神咒」,另一面,卻是救國聯合會釋出的「救亡情報」,其中有救國聯合會通過的《抗日救國初步政治綱領》、七君子事件真相等內容。衡步突然覺得心跳加速,呼吸緊迫。他跑到耘步跟前,叫了聲:「姐——」耘步溫和地對他一笑,輕聲道:「小弟,你什麼也別跟爹爹說,好嗎?」衡步喘著氣,僵硬地點了點頭。耘步格格笑著,道:「說話要算數的,來,鉤鉤還還,一百年,不許賴!」便伸出小指與衡步的小指鉤了鉤。許多年以後,衡步還記得與姐姐拉鉤時的感覺,姐姐的小指膩滑而柔軟。
盈虛坊遭東洋鬼子飛機轟炸是發生在凌晨。常衡步那一段經常跟姐姐去難民收容所服務,人總是處在亢奮狀態,到了晚間便很疲乏,頭挨枕頭就跌入夢鄉。他是在夢裡面被巨大的爆炸聲震醒的,只見窗外火光映紅了半張天空,到處都是哭喊呼救的聲音。一個女傭衝進來,拎起外衣裹住他的肩頭,一邊道:「震少爺,快下地室,東洋鬼子丟炸彈了!」原來常家人起屋時,便在灶頭間下面留了寬敞的地窖,平常堆著雜物,要緊關頭便可躲人。
衡步跟隨女傭走下地窖的石階,昏幢幢的煤油燈光中,只見地窖中已擠滿了人,母親撲過來一把將他扯進懷裡,道:「乖乖,魂靈頭嚇出了吧?」衡步顧不得回答母親,他面孔扭來扭去尋找姐姐,叔叔伯伯嬸嬸孃娘堂兄弟表姐妹的,一張張面孔看過去,就是不見耘步姐姐水月觀音般的臉。父親也急了,厲聲問女傭:「巽小姐呢?」女傭慌慌張張道:「巽小姐房裡沒有人,我只顧把震少爺領來了。」父親立身要去找人,幸而守門的老家僕拖著耘步進來了。爆炸聲起,耘步便衝出大門要去難民收容所,誰知那裡是一片火海。耘步呆呆地立著不會動彈了,是老家僕死活拖著她回來的。
常府上下在地窖中躲到次日上午方才爬出來,地面上的情景讓他們大驚失色而鬱憤填臂。盈虛坊有三分之一被炸成了廢墟,最慘的是常府西院的難民收容所,除了頌經堂還留了個骨架,「蛇弄」的耐火磚牆還屹立不倒,其餘盡是一片瓦礫。有難民撫著親人的屍體哀哭,還有人雙手扒拉著斷樑碎石,一聲聲喊叫著親人的名字,其情其狀慘不忍睹。
日後,常衡步對人說起這段故事,總嘆道:「是小東洋鬼子的一顆炸彈活生生地將我們常家炸散了的!」
其實,常府東院的房宅只一進門牆間被彈片削去一半,稍作修繕即可居住。當時都說,全虧了蛇弄那兩堵耐火磚起的牆,擋住了西院的熊熊大火,否則,整座宅院都難保全。然而,面對一牆之隔的殘敗景象,時不時傳來的悲啼痛號,常家人哪裡還住得下去?捱至深秋,上海淪陷,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常家人豈肯仰人鼻息,任人宰割?便是陸陸續續抽絲剝繭般將產業轉移出去。大家庭自然是維繫不下去了,只得各宗各房各自安排自己的生活。
常耘步常衡步的父親剛巧年前在霞飛路福開森路口那座萬國儲蓄會投資建造的諾曼底公寓中頂下了一套寬敞的公寓,這當口正好一家人搬過去住了。常衡步自此離開了盈虛坊,十餘年後才重回故地。
次年元宵之夜,耘步約了衡步,說去盈虛坊尋覓舊蹤,常府西院被炸燬的廢墟上已搭起了一排排棚戶、陋屋,生存永遠是人類第一位的大事。姐弟倆推開斑駁陸離且咔吱作響的大門,但見老屋裡窗破牆頹,蛛網連結。人走過,青磚地便蓬起一團塵霧。院子裡的兩株臘梅不知被誰掘走了,兩眼泥坑黑洞洞像一雙吃驚的巨目。四角的竹叢無人修整,已是衰敗零落,隔年的枯葉腐爛著,當年的枯葉又覆蓋上去,厚厚的,散發出嗆鼻的腐敗的氣味。常衡步和姐姐無言地站在曲廊被損的石階上,枯葉的氣味和著料峭的寒風一陣一陣撲在他們臉上。他們互相牽著手,聽著弄堂裡時不時響起的炮竹聲,心裡充滿了淒涼悲苦痛楚,為他們失去了的安寧富足的少年時光。衡步感覺到姐姐的手指冰涼冰涼,並且死死地捏著他,愈捏愈緊。他有點害怕地抬臉看看姐姐——耘步的臉在慘淡的月色中紙一樣白,臉頰上有晶瑩的珠子一閃一閃。
又隔了一斷時日,父親已在香港諸事安排妥當,決定舉家南下。
常耘步卻不願意離開上海,她的理由很正當,她剛剛考取了震旦女子文理學院,不想因此中斷學業。父親起初不同意耘步的要求,將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獨自留在刀光劍影、虎嘯狼嚎的孤島,他如何放心得下?耘步不得已羞怯地透露了女兒家的心事。原來耘步正處在熱戀中,物件便是常衡步在難民收容所遇見過的那位「馮兄」。馮兄名景初,其時他已是震旦大學理工學院土木系的大學生了。父親讓耘步將馮景初帶到家裡來,馮景初的外相先是讓未來的丈母孃十分滿意,小夥子長得英武俊爽,斯文一脈,且舉止儒雅,彬彬有禮。未來的翁婿促膝長談了半日,父親威肅的面孔上終於露出欣慰的笑意。馮家雖不是鐘鳴鼎食富豪大戶,卻也是書香門第清白人家。其父靠勤工儉學留洋完成了學業,卻已在建築學界頗有建樹了。馮景初子承父業,攻讀的也是土木工程。這一點特別稱父親的心意。祖父臨終前念念不忘盈虛坊的修整擴充套件計劃。父親早就設想待兒子衡步高中畢業,就送他去美國攻讀建築學。不想老天周全地,又給他送來個學建築的毛腳女婿!父親心中順暢,又喝了幾杯酒,便鬆了口,同意耘步留在上海繼續學業的請求了。
常衡步清晰地記得與姐姐依依惜別的那一幕,當時他如何能料到,這便是姐姐與他的絕別了!他們是乘輪船從海路去香港的,姐姐和馮兄到十六鋪碼頭送行。船緩緩地離岸,衡步撲在船舷上拚命朝姐姐揮手,姐姐也在向他揮手。姐姐那天穿了身月白色縐紗旗袍,頸間搭著條淺灰的輕紗長圍巾,圍巾在風中繾綣盤舞,遠遠望去,姐姐好像一隻輕盈飛翔的海鷗,那一刻衡步放縱眼淚撲簌簌地滾出來,他想:反正姐姐看不清他的臉了,也不會羞他「男兒有淚不輕彈」了。
常衡步在香港完成了高中的學業,兩年後,父親便送他去美國著名學府攻讀建築學了。兩年間,他和耘步偶有信件往來,由於局勢的不穩定,信件走得比蝸牛還慢。忽然有一天,衡步記得,是傍晚,但聽得一陣嘭咚嘭咚雜亂沉重的腳步聲,好像一頭暴怒的山熊闖進了家門。卻是向來安祥穩當的父親,面孔上糾葛著怒氣和寒氣,「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模樣,轟隆一聲,像顆炸彈投進沙發中。母親端著青花瓷茶盅,小心翼翼迎上去,如往常一樣,輕輕柔柔笑問所以然。父親喘著粗氣,只將一張申報紙摜在茶几上了。
母親滿臉疑惑,撿起申報紙,刷刷地翻過了,嗔道:「你又不是啞巴,倒是說個明白呀!這張報紙緣何弄得你吞了一肚皮炸藥似的?你曉得我有心臟病的,不要這樣嚇噝噝好吧?」
父親仍不出聲,攤開報紙,在一張照片上啪地拍了一掌,差點把茶几玻璃拍碎。母親重又撿起報紙,咕噥道:「不就一張結婚照片嗎?這個新娘……」聲音突然就卡在喉嚨裡了。母親認出來了,結婚照上千嬌百媚的新娘竟是自己心愛的女兒常耘步!新郎呢?西裝畢挺,戴著付金絲邊眼鏡,倒也儒雅,卻有了點年紀,橫看豎看總不像青年才俊馮景初!母親驚恐地瞟了眼父親,便再看那照片下一段解說文字:「民國三十二年7月初七,上海保安司令部秘書處處長、立法委員曹秀鏞先生與滬上豪門千金、震旦女子文理學院高材生常巽小姐喜結良緣,擺宴百樂門。」
母親面孔煞白,好一陣才出聲,反反覆覆道:「怎麼會是這樣?為什麼會是這樣?這麼大的事,耘步怎麼會不告訴我們呢?」
父親恨聲道:「我應該料到的,當初就不該讓她一個人留在上海。女孩子眼光畢竟淺,哪裡經得住人家金窩銀窩的引誘?」
母親聽不得講女兒的不好,狠狠白了父親一眼,道:「耘步什麼時候貪戀過榮華富貴啦?她嫁給這個曹秀鏞總有她的道理。你就曉得罵,也該差人去打聽打聽,這個曹秀鏞究竟人品怎麼樣?你上海廠子裡那點人都瞎了聾了?這麼大的動靜他們事先一點不曉得?」
父親面孔愈發地黑,道:「耘步的脾氣你還不曉得?向來我行我素,你我都管不住,你倒怪起別人來了!用不著打聽,這個曹秀鏞誰人不知何人不曉?從前不過是個耍耍嘴皮子的下級文書,若不是攀著陳公博的勢力,他乘直升飛機也爬不到現在這個位置。四十多歲年紀了,家裡老早就有妻室的,小囡都老大了!」
母親急了,跳起來道:「你快去給我訂張飛機票,我要到上海去問問耘步!熱昏頭啦,我們常家的女兒怎麼能去當人家偏室的?」
父親頹喪地道:「你這時候趕去有什麼用場?你看看這張申報紙的日子?生米老早煮成熟飯了!」
母親愣怔了一息,便捂著嘴巴哭出聲來。
父親呵斥道:「哭她作甚?她自己不要臉,把我們常家的臉都丟盡了!權作當初不生不養!」
父親當即給上海廠裡的下屬發了電文,令他們去申報紙上登一則宣告,與常巽小姐脫離父女關係!
常衡步心裡百思不得其解,哪怕黃河倒流,日出西山,他也不會相信姐姐真的貪圖榮華富貴而背叛與馮兄的愛情。可是,申報紙上的照片卻是明明白白地擺著的了。衡步斷定其間必有隱情,他給姐姐寫信,打電報,希望能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可是姐姐不回信,不回電,真的和家裡斷絕了往來。
常衡步便是帶著這樣疑惑與傷痛遠渡重洋去美國讀書了。到了美國他仍不斷地給姐姐寫信,仍然是石沉大海,渺無回訊。
常衡步卻意外地在校園中撞見了馮景初。
一天傍晚,他去圖書館查閱資料,他蹭蹭蹭地上樓梯,迎面也是一位中國留學生正蹬蹬蹬地下樓梯。因為見是個黑頭髮黃皮膚,常衡步不由得多瞄了他一眼。這一眼卻讓他驚訝並興奮,脫口喊道:「是你啊,馮兄!」
對方先是一愣怔,隨即卻道:「你認錯人了吧?」便勾了腦袋自顧急匆匆下樓去了。
常衡步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怎麼看怎麼像馮景初呀!莫非自己相貌變化那麼大,馮兄他竟認不出來了?莫非姐姐負了他,他仍記恨著常家?莫非他另有隱情,不能對我說出口來?這麼飛篷般地轉念著,常衡步連忙別轉身追了下去,一邊大聲地喊:「馮兄——等等——我是常震呀——」
前面的人聽得他喊,竟頭也不回地愈是加快了步子。常衡步來氣了,你愈是逃我,我愈是要拿你問個明白呢。也加緊了步子。
他們就讀的這所大學築在樹木蔥鬱的小山崗下,面前,還有蜿蜒逶迤的一道小河。常衡步追著馮景初,直追到小河邊,馮景初無路可遁了,方才停息。正值晚霞豔熾,河水被映得像匹金碧輝煌的綵緞。他們兩人隔著四、五步路,互相對峙著,像兩隻既將開戰的鬥雞。
片刻,常衡步道:「你為什麼要逃?」
馮景初回他一句:「你為什麼要追?」
常衡步道:「你心裡明白我為什麼要追你,莫非你……做了什麼虧心事?」
馮景初斜了他一眼,冷笑道:「究竟誰做了虧心事,我想你心裡也明白。我現在跟你們常家無有絲毫瓜葛的了。」便奪路要走。
常衡步橫身攔住他,急道:「馮兄,你不能一下子撇得那麼幹淨,當初家父之所以同意我姐姐留在上海,大半是因為有你陪伴著她的緣故。姐姐為什麼忽然就跟曹秀鏞結婚了呢?你和她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變故?你總要給我父母一個交待對吧?」
馮景初嘿嘿嘿笑起來,笑了一陣,臉卻變得愈發陰沉,道:「你姐姐為什麼要嫁給什麼人,你們不去問她,倒來問我,哪有這等捨本逐末之理?我已說的很清楚,我跟你們常家沒有任何牽連,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找了我,我也無話可說!」一跺腳,肩膀撞著常衡步的胳膊,頭也不回地走了。
常衡步不再追他,再追他作甚?看得出他對姐姐是滿腹的怨恨,想來定是姐姐負了他的。只是這一條,常衡步橫豎想不明白。依據他對姐姐人品情操的瞭解,姐姐決不是那種貪慕虛榮、見異思遷的水性女子,她究竟為什麼突然改弦易轍,去嫁與一個年歲比她大了許多且又是千夫所指的漢奸呢?常衡步獨自在小河邊盤亙了很久,直到深藍的河水中浸滿了繁星,暮色將古城堡式的校舍修飾得剪紙一般,方才悻悻地離去。
常衡步自此不再去找馮景初了,他為姐姐對馮兄的背叛,實在沒有顏面再見馮兄。馮景初與他雖在同一個系,卻比他高了幾級。有時兩人在校園裡遠遠地看到對方,都匆匆地迴避了。
常衡步思念渺無音訊的姐姐,思念得心痛;又揣著姐姐突然結婚的謎團解不開,糾纏得心亂。他只有拚命的唸書,拚命的做作業,以此來麻木自己。懸樑刺股、目不窺園,倒成就了他的學業。兩年光景就這麼過去了。
卻又是一個傍晚,常衡步仍坐在圖書館他數載不變的位置上用功,臉埋進書頁中,便忘記了外面還有一個紛煩的世界,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得「啪」地一聲,他不由得仰起臉,渾身一震——竟是馮景初,把一本厚厚的精裝封皮的書重重地摔在他斜對過的桌面上,正是為了驚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