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現在開始,我們要正式稱她為「許飛紅」了,「小繭子」原是屬於浙東那個有山有水的小村莊的,可我們的小繭子如今已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上海姑娘了,她的口音中已經絲毫不帶戲腔般的拖音,她的上海話流利得可以在學校參加革命大辯論,她的原來被山風吹得毛糙糙紅樸樸的臉龐現在也變得白晰細膩起來。這真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啊。
許飛紅至此尚未登場的父親給他的一雙兒女取名為「兆紅」「飛紅」,可見這位小山村中的男人並非等閒之輩,他在他孩子的身上寄予了自己不得實現的憧憬和夢想。許飛紅的血液中流淌著父親桀驁不馴的基因,她秉承了父親不安現狀,急於進取的性格,她也有許多憧憬和夢想,而且她將兀兀窮年鍥而不捨地將它們變成現實。
許飛紅跨出守宮沉重的柚木大門,並不急於走下那幾格鋪著方形小紅磚的石階,而是顧盼自雄地佇立在紅色筒瓦拱形門廊裡,早晨分外潔淨涼爽的空氣溫馨地環抱了她,她高高地挺起年輕的發育飽滿的胸脯,朝著淡淡的初陽眯起了濃重的大眼睛,是一種傲睨眾生的神情。儘管她在這扇柚木門裡的日常生活依然簡陋與拮据,儘管她媽媽依然為盈虛坊中多戶人家做勞動大姐,許飛紅畢竟能夠自由地進出守宮了。「住在守宮」,這本身就是一種身份和地位的標記,她總是不放過任何機會品嚐「住在守宮」人的榮耀與自尊。幾秒鐘後,許飛紅已將昨晚積蓄在胸口的種種不快消除乾淨了,她尋回了自信和勇氣,便躊躇滿志地走下了鋪著小紅磚的幾級臺階。
守宮坐北朝南位於盈虛坊東首下巽橋底部,出了守宮朝南開的正門,只要往左手一拐彎,走下巽橋筆直朝西南走,便可上盈虛街了。可是許飛紅每每喜歡朝右走,在一條條噪雜紛亂、破損擁擠的小弄堂裡繞線團似地繞來繞去,繞到盈虛坊大牌樓,出弄堂口上馬路。橫七豎八的小弄堂裡星布著吳秀英阿姨的新老東家,家家都曉得吳阿姨有個十分出息的千金,而且都是看著她怎樣從「小繭子」長成「許飛紅」的,見了她都會熱熱絡絡地打招呼。若時間寬餘的話,許飛紅會停下來跟他們家常幾句,聽他們飛長流短地說些新聞。許飛紅就是喜歡人多的地方,喜歡與人交流,喜歡受人關注。她是在這樣噪雜紛亂擁擠的小弄堂里長大的女孩,一到這裡她便如魚得水、如虎添翼。雖然她千方百計想要離開小弄堂,雖然她已經搬進了從小就嚮往的守宮,可是她無法割斷與這些小弄堂千絲萬縷的聯絡,就如同藕斷絲連、抽刀斷水一般。
許飛紅走出橫弄堂,拐個彎,繞進一條豎弄堂,好幾家後門口都在生煤球爐,煙霧一團一團地瀰漫開來,卻看見橫豎弄堂交叉口聚了一簇堆人,一個個神情激奮,手舞足蹈地談論著什麼。隔開幾米就聽得軸嘰嘰呱呱一片喧譁。看這種架勢,許飛紅馬上猜到他們在議論什麼了,她便放緩了腳步,眼睛不看他們,耳朵卻筆篤直地豎著。
人群中馬上有人看見許飛紅了,便喊起來:「小繭子,小繭子來了,問她最清爽了。」
弄堂裡,媽媽的老東家們倚老賣老仍然叫她小繭子,她多次糾正他們,他們也保證改口,可見了面,脫口而出的仍是「小繭子」。許飛紅也只好由他們叫,骨子裡,她並不反感這個稱呼。聽著「小繭子」的叫喚,會有一縷淡淡的眷戀在胸口縈繞。
許飛紅像是很不情願的樣子走攏過去,問道:「什麼事啊?快點講,我就要遲到了呢!」
「半夜裡蹺腳單根把你娘喊出去做什麼啦?」有人神秘兮兮地問道。
許飛紅頂不喜歡聽弄堂里人傳她媽媽和蹺腳單根如何如何,好看的杏兒臉一板,道:「事情不要瞎傳好吧?什麼叫做半夜裡蹺腳單根把我娘叫出去了?分明是倪師太叫我娘跟蹺腳單根一道去把常天竹從醫院裡接回來,常先生也一道去的!」
「哦喲喲,吳阿姨這個千金是養著了,一句話也推板不起,不過我們也不是那個意思呀,就是想問問常天竹究竟得了什麼毛病?為啥要送到那麼遠的醫院去呢?」
許飛紅紅潤的嘴唇抿住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淺笑,道:「這個我也不大清楚,我媽回來的時候,我老早睡著了。我真要遲到了呢!」便要往人群外走。
眾人哪肯放她?圍得更牢了,七嘴八舌道:「小繭子,你不要賣關子了。聽講常天竹是碰到流氓了,真有這種事啊?」
許飛紅橫了那人一眼,道:「你們都曉得了,還來問我作什麼?」
「果真是碰到流氓了呀!」許飛紅的話等於幫大家證實了一個事實,眾人都唏噓喟嘆不已,又問道:「後來怎麼樣了呢?」
許飛紅道:「碰到流氓還能怎麼樣?後來有好心的路人將她送進了附近的醫院,後來蹺腳單根就踏黃魚車把她接回來了呀。」
「常家真是前世作孽,娘死了沒幾年,小姑娘又出了這檔子事!」
「小姑娘看看斯文文,怎麼會跑到那種地方去呢?」
許飛紅已顧不上聽眾人的議論了,她對自己畫龍點睛的幾句話起到的效果很滿意,趁眾人大發感嘆之際離開了人群。
走了一段豎弄堂,眼門前又是一條橫弄堂。許飛紅認得,左拐,第四個門洞,就是常家如今的住處。她是打算登上那個陡峭的三層櫊,以紅衛兵中隊長的身份去探望常天竹的,卻看見常家門口也擁了一簇堆人,人群中有一張團團圓圓的面孔,正是住在常家底樓後廂房裡的那位知曉天文地理洞察前世來生的倪師太!許飛紅略略遲疑,不拐彎了,避開了那簇堆人,筆直沿豎弄堂走下去,再越過兩條橫弄常,便看見盈虛坊青磚雙重簷歇山頂的牌樓了。
盈虛坊牌樓一側,是蹺腳單根的傳呼電話間,這一刻,那裡同樣聚集了一簇堆人,拎籃頭的,推腳踏車的,背書包的,這簇堆人的中心自然是面孔鐵青鬍鬚拉渣的蹺腳單根了。
許飛紅還是避開電話間前的那簇堆人,這跟她往常愛湊熱鬧的習慣很不相同。她挨著盈虛坊牌樓另一側的青磚立柱踅出弄堂,上了馬路。
差不多整個盈虛坊都在議論常天竹的事了呀!許飛紅深深地吸了口氣,又用力吐了出來。這狀況是她希望的嗎?她應該興奮起來,可是卻無端地揣揣不安,心好像找不到一處平穩的地方可以安放,懸著,晃來晃去。
盈虛坊填土成路倏忽已有十五、六個春秋了,它終究沒有暴發成淮海路南京路般的繁華大馬路;它也沒有修煉成衡山路,武康路般高雅幽靜的社群。它只是任由歲月侵蝕,磨礪得粗俗蕪雜紛亂,卻又是自然鮮活有生命力。在上海,每一條繁華似錦的大馬路背後都會橫豎啣接著幾條曲裡拐彎的小馬路。如果說大馬路是城市的主動脈,這些參差不齊的小馬路便是城市的毛細血管;大馬路是城市的面孔,小馬路便是城市的五臟六肺。
天光已經發白,但並不透明,淘米水似的有點混濁,是個陰天,工廠尚未開工,空氣還是清爽,流淌著的晨風中揉著些許腥羶的新鮮。一輛牛奶車叮叮噹噹地朝盈虛坊駛去,迎面遭遇剛從弄堂裡出來的糞車,咣啷咣啷,一路嘀嘀嗒嗒灑著齷齪水。街面原本就窄,又被菜場佔用了三分之一。踏牛奶車的阿姨拔直喉嚨喊:「當心啊,當心啊!」踏糞車的爺叔又連忙煞車,龍頭歪到一旁,讓牛奶車擦著車檔板駛過去。
盈虛街的一日光景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盈虛坊弄堂隔壁是一爿飲食店。服務員都是病退回城的知青,做生意很巴結,老清早就將兩張方桌几張方凳搬到上街沿排開,讓上早班或者下晚班的人坐下來喝碗熱豆漿,外加一客生煎包或者韭菜鍋貼;買油條和餈飯糕的視窗前已排了一長溜隊,大餅爐子旁也圍了一圈人。食物的香味攪得許飛紅喉嚨口泛酸水,她很想買一付大餅油條解解饞,但她卻忍住了,目不斜視地從飲食店門口走了過去。許飛紅沒有多餘的零用錢。
飲食店隔壁是一隻老虎灶,也早早地開了市,已經有人拎著竹殼或者鐵皮的熱水瓶來開啟水了。許多人家老大清早沒有空生爐子,老虎灶上開啟水,一角錢一銅吊,算算比自己燒還划算。有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住客,睡醒了就抱著茶垢厚厚的紫砂茶壺到老虎灶裡面的茶室裡孵著,三、四張八仙桌,一圈長條凳,滾燙的水就直接從灶頭上舀出來,一角錢一撮粗茶葉,泡得釅釅的一壺,好從太陽出喝到太陽落。翻翻隔夜報紙,和街坊們天南海北扯一通,中飯就從飲食店叫一碗洋蔥面過來。後半輩子的日腳就這麼平平淡淡地打發過去了。老虎灶上的夥計拿出一塊小黑板,捏了半截粉筆刷刷寫道:「今晚評彈節目——《智取威虎山》第四集:楊子榮舌戰座山鵬。票價:兩毛(包括茶水)。」寫完了,往門旁青磚牆上的釘子上一掛。盈虛浜對岸原就有一間兩層樓雕欄護圍的書場,從前江南一帶有名的說書人都來這裡做過場子。「文革」以後,那書場被封閉了,做了附近廠家的倉庫。近兩年,革命局勢漸趨緩和,說書人憋不住了,悄悄地開場說段子。老虎灶裡的茶室自然成了現成的書場,不會少聽眾,又有現成的茶水。劇目大都從八個樣板戲改編而來,卻添油加醋了不少噱頭,一時間頗受盈虛街一帶居民的歡迎。
許飛紅抬眼往那塊小黑板瞄了一眼,忍俊不住,朝那夥計笑道:「寫白字了,座山雕的雕,寫成大鵬的鵬了!」那夥計撓了半天頭,也不知錯在哪裡。許飛紅便伸手將那「鵬」字的左邊旁抹去,添了個「周」旁。夥計恍然大悟道:「差也差不多的。」
老虎灶裡面的茶客就喊了:「小繭子,進來,進來,爺叔有事體問你。」
許飛紅略微側側身子,大聲道:「爺叔,我上課要遲到了。」她曉得茶室裡人要問的肯定又是常天竹,常天竹的事肯定已經被傳的天花亂墜了,根本不需要她再作任何拾遺補闕了。
許飛紅準備穿過馬路,馬路對過的人家對她陌生得多,盈虛街路面狹窄,不行公交路線。可是盈虛街上人口稠密,出行大都依靠兩隻輪盤的腳踏車。這一刻,正是上班高峰,街面上往來的腳踏車像一窩一窩黃蜂遷徙似的,還夾著幾輛廠家送貨的小三卡,路面上築起了一道活動牆,哪裡還插得進腳?許飛紅只好候在路邊,等待空隙出現。
「丁鈴鈴鈴——」
隨著一串清脆瀟灑的腳踏車鈴聲,一輛永久牌黑色錳鋼二十八寸的腳踏車在許飛紅右側稍後處煞住了,前車輪差一點點就輾住她的後腳跟。
「哦喲——」許飛紅嚇了一跳,才想斥責,卻萬分驚喜地愣住了,片刻,歡呼似地叫了聲:「馮令丁,是你?」
馮令丁仍坐在腳踏車上,只用一隻腳撐住地,乜斜著一對有點憂鬱的丹鳳眼,道:「聽講你來找了我兩次,中隊長,有何公幹?」
親愛的丁丁哥哥今天穿了一件寬寬落落的絨布綠格子襯衫,隨意而又帥氣。這幾年市面上流行的確良,可馮家從來不穿的確良,他們永遠穿棉布和全棉毛料。丁丁哥哥一手扶著車龍頭,另一隻手中捏著啃去一半的火腿雞蛋三明治,那模樣悠閒恬淡風流倜儻,讓小繭子看著眼饞嘴饞心饞。在學校裡,女生們見了丁丁哥哥都會臉紅,跟他說話都會忸怩不安。丁丁哥哥是多少女孩子心中的白馬王子啊。
可是,丁丁哥哥今天的表情總歸有點奇怪,小繭子馬上就感覺到了,卻一時不曉得這奇怪在哪裡?她便死死地盯著他臉看:還是那招牌般的大鼻子,還是那稜角分明噙著嘰誚的寬嘴唇,還是那冷漠的從不正眼瞧人的黑眼瞳——小繭子終於發現了他的奇怪所在:丁丁哥哥的臉龐上多出了一副無框眼鏡!丁丁哥哥有點近視,但平常只在上課時戴戴眼鏡,因為他人高,總坐在教室最後一排,一下課,他就會把眼鏡摘掉。
「咦——你怎麼今天戴眼鏡了?」許飛紅脫口問道。
馮令丁三下五除二將剩餘的三明治塞進嘴巴嚼著,又用一根中指推了推眼鏡,這才不緊不慢道:「我孃舅是眼科醫生,說了,近視眼,眼鏡戴上脫下,反而加深得快,我媽就逼我把眼鏡一直戴著了。」
許飛紅點點頭,冷笑道:「你媽說你生病了,還託我跟老師請假呢。」
馮令丁又用中指推了下眼鏡,道:「一點小感冒,我想想這幾天畢業分配方案就要下來了,還是不要請假的好。」
許飛紅極想把搞到的有關畢業分配方案的情報馬上告訴他,可她還是忍耐住了,沒說出口。他剛才雖然問了她有何公幹,卻並不追問下去,似乎那問訊只是一種隨意的招呼。何況,她好不容易獲得這麼一個能夠引起他關注的法寶,她也不想就這麼站在馬路上隨隨便便就告訴他,她還得策劃策劃,如何恰到好處地利用它呢。
街面上,一大群腳踏車你追我趕,哧浪哧浪地擁過去了,馮令丁後抬腿下了腳踏車,兩手捏住車龍頭,和許飛紅並肩穿過了馬路,卻不上車,從車後書包架上拿起書包,塞進龍頭前的車兜中,又拍了下書包架,道:「還有五分多鐘,我馱你去學校吧,你會跳上車嗎?」
許飛紅覺得自己的心突然停住不動了。好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了,當丁丁哥哥剛剛學會騎腳踏車的時候,她就想往坐在丁丁哥哥車後面的書包架上,摟住丁丁哥哥的腰,由丁丁哥哥將她馱到任何地方去,那麼多年來,丁丁哥哥從來不給她這個機會。可現在,這個機會卻沒有任何先兆地突兀在她眼前了!
「喂,你要不會活上車,就死上車吧。先坐上來,不會摔著你的。」馮令丁見她待著,以為她膽怯,又拍了下書包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