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拂曉時分,夜愈發地黑,便是人們常指的那段「黎明前的黑暗」。因是朔日,上弦月原只有極細的一眉,十分孱弱,才偏西便被霧露吞沒,真正是星月無光的一刻,彷彿已經天老地荒。
卻有一線吱嘎吱嘎的聲音,遊絲一般在無窮的黑暗中飄浮,又像是一把鏽鈍了的鋼鋸不自量力地要鋸開黑暗,倒真是被它鋸開了一罅,呼地爆出一豆熒火,顫顫悠悠,明滅不定,像是黑夜的一隻眼偷偷地窺視人間。
原來卻只是一輛小小的陳舊的三輪黃魚車孤獨無援地抗拒著黑暗,奮力卻是緩慢地在黑暗中行走,它的昏黃的車燈僅有尺半直徑的一個光環,在這個光環外面,依舊是無邊無際的黑暗。黑暗隱蔽了許多坎坷,甚至可能隱蔽了一段絕壁懸崖,車子每向前挪動一步,都有可能遭遇滅頂之災。可是它仍不屈不撓地吱嘎吱嘎地行走著。踏車的漢子大概已經耗盡了氣力,他將臀部抬高離開了車座,單靠兩隻腳掌撐住踏腳板,身子左右傾斜,以全身重量驅動車輪滾動,因此車輪的旋轉並不是勻速的,而是時塊時慢,便使車身起起伏伏地顛簸,坐在車斗裡的人時不時被顛得哼哼地喘息。
車斗中,一個似乎熟睡著的女孩子斜靠在一位婦人懷中,婦人的手臂環住她的肩背。另一個男子踡縮在旁,卻伸出手掌拉住女孩子的一隻手。任憑車身硜硜地顛簸,他們三個牢固地保持這樣一種姿態,像是一座雕像組合。
不知是車輪嵌進了馬路上的裂縫還是絆著塊石子,車身先是亟歷括臘地彈起又傾令哐啷地摔下。踏車的漢子兩隻腳騰了空,幸而他兩隻手龍頭抓得牢,人沒有滑脫。車斗中的三個雕像失去平衡,婦人與少女滾作一團壓向那個男子,那男子張開雙臂拼命抵住檔板,三人才沒有翻出車斗。
待一切重新平穩下來,婦人便道:「單根師傅,你不要硬撐啊,讓我來踏一段。我在鄉下踏過黃魚車,送蠶繭到縣城,五、六十里路都踏下來了。」
踏車漢子喘吁吁道:「吳阿姨,你管好小姑娘頂要緊,我踏得動的,再講也快到了。」那吱嘎吱嘎的節奏果然緊湊起來。
黃魚車沿著黑暗的邊緣駛進了盈虛街,又拐進了盈虛坊上震橋,在小支弄裡盤腸曲繞了一番,終於在一扇亮著昏黃燈光的後窗下緩緩地停住了。
那扇窗應時地呀的一聲推開了,隨即湧出一股濃郁的檀香氣味,倪師太團團圓圓的腦袋便探了出來,吹氣般問道:「接回來啦?」
單根道:「接回來了。」
倪師太氣高了些:「無甚大礙吧?」
單根瞟了眼踡在車上的三個人,猶豫道:「現在還講不大清爽……」說著先跳下車,將車斗檔板放下,踡著的常先生略略拉直了身子,下了車,幫著吳阿姨將女孩子扶起來,扶下車。女孩子卻站不穩,風中柳條似地晃了幾晃,又軟綿綿地倒在吳阿姨身上。
常先生忽然抬起手掄了自己一個嘴巴,哭腔道:「孩子弄成這般模樣,我到了那邊也不好向她媽交待呀!」一屁股蹲下,面孔幾乎埋進褲襠裡,肩膀聳成兩座荒禿禿的山頭,無聲,卻是在慟哭。
倪師太藉著窗戶裡漏出的光影看看女孩子的面孔,雖已作了最壞的思想準備,還是倒吸了口冷氣。女孩子面孔灰脫脫沒一點活氣,像一片枯萎了的花瓣兒。倪師太不動聲色道:「常先生,你站起來!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孩子的事要你拿大主意的。這時刻,閻羅王恐怕也沒睡醒,你尋死也尋不得,不如先讓孩子到屋裡睡下,等天亮了,送她到大醫院找醫生看看,你道如何?」
常先生便撐著膝蓋站起來,仍佝僂著背,望著不醒人事的女孩子束手無策。吳阿姨立斷道:「我來揹她上去,常先生你帶路。」
吳阿姨背起女孩子,也是暗暗吃驚,十六、七歲的姑娘,卻一點份量都沒有,像揹著條影子。在鄉下時聽人說過,靈魂跑開了,單餘皮囊是沒有份量的,不覺毛骨悚然,硬著頭皮跟在常先生後面爬上三層櫊去。
待常先生吳阿姨一走開,單根就對倪師太說:「那邊地段醫院的醫生都看過了,小姑娘被人糟塌得不成樣子,醫生給她縫了好幾針。」
倪師太怔忡了一歇才道:「不曉得他們常家前輩子欠了人傢什麼冤債啊!」吐了一口惡氣,又道:「這小姑娘明明對我講,是學堂裡組織看電影去的,莫非是鬼引路?怎麼會跑到那種生僻角落裡去呢?」
單根道:「我也再三盤問那邊的醫生護士,她們也不清爽。當時七手八腳搶救,也沒記往送她來的人的模樣,也沒問人家姓甚名誰。小姑娘已經神志不清了,問她什麼都只會呆墩墩地看住你,一句話也不講。後來她們是在她隨身帶的書包夾裡上看到有鋼筆寫的盈虛坊三個字。書包裡還有一隻線勾的筆套,套子上用紅絲絨繡了個常字。她們才尋到電話號碼打過來的。」
倪師太合著眼皮,兩片嘴皮蠕動著唸唸有詞,片刻問道:「那隻書包帶回來了沒有?再翻翻,看有沒有電影票什麼的。」
單根朝倪師太跟前湊了湊,低聲道:「她們那邊已經報案了,書包給戴紅袖章的收去了,大概明後天就會到盈虛坊來調查的吧?」
倪師太雙手合掌,又念念了一會,才睜開眼,道:「單根你也好回去了,還好眯一個回籠覺。」
單根不動身子,斜臉看看樓梯。樓梯正擱落擱落地響,吳阿姨從上面下來了,眼泡皮紅紅的,看著倪師太,只是搖頭,道:「這姑娘像是犯了痴病,拉屎拉尿都不曉得了。多少乖巧的一個小囡,真正叫人心痛煞。師太,我是想不明白了,不成老天爺也有良莠不辨忠奸不分的時候?倒叫好人無好報呢?」
倪師太正色道:「再怨已怨人也不能怨天,天道無私,這是常理。山高自有客行路,水深自有渡船人。我看常先生一個男人,又是被人服侍慣的,怎麼對付小姑娘的事?吳阿姨你是否可以每日來相幫他做兩個鐘頭?工錢由我身上出,決不會虧待了你。」
吳阿姨一臉的惶恐,道:「啥叫啥工錢由你出,師太這般看我,我還有什麼顏面在盈虛坊做下去呀?有道是,錢財短,仁義長。從前常家女主人待我不薄,名份賬就該我出手相幫的。」
倪師太便點點頭。單根急忙道:「吳阿姨你上車吧,我踏你回去,還好眯一歇。」
吳阿姨退後一步,道:「沒幾腳路,我自己走過去。」
倪師太道:「單根橫豎要把黃魚車踏過去的,順帶便捎你一段。」抬眼瞄了瞄天,那黑已稍微稀釋了一點,東面一段像條烏鯽魚被人從水中剛剛撈起,肚皮還一鼓一鼓地掙扎著。倪師太順手將吳阿姨推上黃魚車,道:「天就要亮了,快點回去吧。」
單根與吳阿姨一路無語,常家的遭遇像一團帶刺的荊棘塞在他們的胸口,使他們沒有心思再作其它的思維。很快就到了守宮門口,吳阿姨撲騰跳下黃魚車,不等她站穩,單根就踏著車離開了,沒給她留下一隙道謝的機會。吳阿姨看著單根與黃魚車吱嘎吱嘎地隱入黑洞洞的弄堂,才轉身掏鑰匙開門。
吳阿姨一家搬進守宮居住一晃也有五、六個年頭了,可是每每摸著這把沉甸甸的黃銅鑰匙,吳阿姨還是有種如夢如幻的感覺。從前,她在守宮做奶媽,卻住在隔壁支弄的樓梯間裡。女主人不給她配鑰匙,每天清早,她站在磚紅筒瓦拱形的門廊裡摁門鈴,一下,二下,有時要摁到七下、八下,等著王阿婆跌跌沖沖跑過來替她開門。現在,她卻能像主人們一樣,摸出黃銅鑰匙大大方方插進古老的銅門鎖孔中,咔嗒一下,便可推開這扇貴重的柚木雕花上半部還鑲著彩花磨砂玻璃的大門了。
吳阿姨自1958年離開家鄉走進盈虛坊,在逼仄的樓梯間裡住了近十年。兒子愈長愈高,爬到雙層床的上鋪連坐都坐不直。吳阿姨只好讓女兒睡上鋪,兒子睡下鋪,自己另找了一份生活,晚上陪一個孤寡老太太睡覺。老太太出不起工錢,她不計較,能有個睡覺的地方,她已經很滿足了。不久又有了矛盾,女兒十一、二歲來了月經,上馬桶時就要趕哥哥到門外去。天氣暖和的時候兒子還勉強答應。寒冬臘月天,往往又在半夜裡,兒子便不肯離開被筒,道,你尿你的,我把頭矇住好了。女兒便罵他流氓,非要拖他起來,趕他出門。經常吵得驚天動地。鄰居們都曉得了,看見吳阿姨就說:「兒子女兒都不小了,團在一間房子裡是不方便了。」吳阿姨只有嘆氣,她也曉得不方便的,可是她有什麼辦法呢?
辦法卻在某一天自己找上門來了。
吳阿姨記得是在「文革」運動最如火如荼的日子,到處是紅標語紅旗幟紅袖章,唱紅色的歌喊紅色的口號,風是紅的,雨是紅的,天也是紅的。可盈虛坊卻籠罩著一派陰暗殘敗的肅殺之氣,幾乎每天都會有箍著紅袖章的造反派衝進弄堂裡的哪戶人家抄家貼大字報,或押著那戶人家的主人戴高帽子掛牌子游街。弄堂篤底的恆墅和守宮首當其衝被抄檢,並且被抄了不止一次,一撥去了另一撥又來,想來是將那兩座樓兜底翻了天。從守宮裡抄出四、五箱女主人母親從前穿的綢緞衣服,堆在弄堂裡一把火燒著了,一團一團的濃煙中,那些上等料作的灰燼像一群黑蝴蝶盤旋飛舞。當時吳阿姨被迫幫他們搬衣箱,心裡面是十分的肉痛,這些舊衣裳若讓她拆拆剪剪,修修改改,儘夠她和女兒穿一輩子的了。從恆墅中發現的問題卻嚴重得多。造反派找到了一臺帶天線可以收聽外國電臺的收音機,便認定恆墅的男女主人是潛伏特務,將他們夫妻倆剃了陰陽頭推出去遊街示眾。恆墅的女主人是音樂學院的鋼琴教師,平常多少清雅嫻麗的女人,哪裡受得了這般侮辱,當天夜裡便從曬臺上跳下來自盡身亡了。那一段日子,盈虛坊家家戶戶關緊大門,哪怕是青天白日,無緊要事體決不到弄堂裡隨便走動。熟悉的街坊偶然貼對面遇到,眼光一碰便擦肩而過,互相不敢搭腔,怕的是言多必失,禍從口出。這麼一來,盈虛坊鬧鬧猛猛的大小弄堂竟變得冷落沉寂,像煞一隻巨大的死蜈蚣。
那段日子,守宮裡的主人們怕再被戴一頂剝削勞動人民的高帽子,再不敢僱傭保姆,一一辭退了。一日,王阿婆的兒子便來接她回鄉。王阿婆在守宮做了二十幾年,是一塊石頭麼也捂熱了。自然是捨不得的,臨出門時把女主人給的深藏青畢嘰,斜門襟的罩衫穿上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一遍一遍關照女主人:「李同志,好用人時千萬不要忘記喊我出來呀,老太太臨終關照過我,要服侍你一輩子的呀。」女主人也紅了丹鳳眼,連連頷首應答她。可惜王阿婆與守宮的緣份已盡了,她歸鄉不久,便得了流火,兩隻小腿腫得跟廟堂裡的柱子似的。鄉下赤腳醫生胡亂給她吃了幾片消炎片,沒捱過那年秋天便去世了。
那段日子,吳阿姨自然也不能公開為守宮和恆墅做事了,不過吳阿姨心裡頭丟舍不下自己奶大的小公子,也見不得恆墅裡死了母親的兩個小姑娘哀哀慼戚的樣子,便想方設法避開眾人眼目,隔三差五地給守宮恆墅做兩隻小菜送過去,或者把他們的髒被頭拿回家洗涮,晾乾了再塞還給他們。反正吳阿姨每天要替弄堂裡四、五家人家做菜洗衣裳,夾帶著做了,誰也不曉得哪是哪家的。
這樣膽膽顫顫地過了頭兩個月,殘秋的一個傍晚,吳阿姨剛去守宮、恆墅送了兩隻小菜回家,就見幾個箍著紅袖章的人一排列堵在她低矮的樓梯間門口,樓道中昏黃的路燈將他們的臉映得半片黑半片黃的,活像閻羅店裡跑出來的判官和小鬼。吳阿姨一口氣橫隔在喉嚨口上,差點厥倒在地。
他們來找我作什麼?莫非鄉下男人吃官司的事體讓人告發了?不成要把我們一家的戶口登出、遣送返鄉啊?可是村裡面除了大隊革委會主任,沒有人曉得盈虛坊這個地址的呀。大隊革委會主任這個畜生,他哪裡敢告發我?一來,是他給我們開出了假的身份證明;這二嘛,難道他不怕我把他那醜事、臭事揭發出來麼?
想到往事,吳阿姨胸口一陣噁心,不過也鎮靜下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吳阿姨已不是當年初來上海灘的鄉下女人了。她堆出晚荼蘼花似的笑臉,大大方方問道:「各位是來找我的呀?請問是哪個單位的?」
那堆人中跨出一個,道:「你就是吳秀英同志吧?我們是華東建築設計院革委會派來的。」說著還伸出一隻巴掌。
吳阿姨聽聲氣,蠻客氣的,先緩了口氣,他講的那個單位,像是守宮男主人的單位,已有三分明白,見那個人巴掌還戳在那裡,也只好伸出手與他淺淺地一握,便靜候下文。
對方面孔表情有點神秘,又有點興奮,道:「最近,我們華東建築設計院的大樓裡挖出一條隱藏的很深的毒蛇……」
吳阿姨哇——地叫起來:「鋼筋水泥裡也好藏蛇的呀?你們千萬不好驚動它,要趁它休眠的時候,一棍子打下去,打在它七寸要害的關節上。」
對方嘿嘿笑了,笑得有點尷尬,道:「吳阿姨,毒蛇是一種比喻,我說的毒蛇就是指馮景初,他戴著革命專家,學術泰斗的面具,實質上是地地道道的資產階級走狗。革命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及時識破了他的鬼把戲。我們調查了他的歷史,查出他在抗戰期間,曾經和一個漢奸的小老婆鬼混,甚至還養了一個私生女。吳阿姨,你在這條毒蛇身邊做了好多年勞動大姐,你對他的罪行是否有所覺察?希望吳阿姨站在我們革命群眾一邊,勇敢站出來揭發馮景初,幫助我們又準又狠地打斷這條毒蛇的七寸關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