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佩瑤終於還是下定決心,給鄧兆真用上了化療藥。藥用上,鄧兆真的白細胞一下子降了下去。可緊接著鄧兆真就開始發燒,連燒三天,把鄧佩瑤急壞了。這三天裡,別說顧曉音,連顧國峰她都沒讓來,自個兒也沒離開醫院,就在陪護床上睡,生怕鄧兆真感染。好在第四天燒退了,不只如此,各項指標看著都不錯,鄧兆真精神也好了,連著兩頓飯都是自己吃的,不需要鄧佩瑤喂。這關闖過去,鄧佩瑤長舒了一口氣——她的決定沒做錯。第四天晚上,顧曉音被恩准來醫院看姥爺。看姥爺當然是重要的,不過同樣重要的是,顧曉音想來看她媽。顧國峰也早早到了醫院——鄧佩瑤不放心夜裡只有護工在,所以他來頂兩天,讓妻子能回家睡兩天安穩覺。
「鄧老,」隔壁床的老宋情真意切地當著鄧佩瑤和顧國峰的面對鄧兆真說,「您肯定是年輕的時候積了德,這醫院裡只見把父母扔給護工再不出現的兒女,什麼時候見過嫌護工護理得不夠精細自己上陣的呀。前兩天您發燒的時候,鄧姐天天急得那是吃不下睡不香,您嘟囔一聲她都要趕緊放下手裡的事來看看。」
「是呀,」鄧兆真笑眯眯道,「是我的福氣啊。」
鄧佩瑤拉著顧曉音的手走到病房外,走到確定鄧兆真聽不見了,才找個地方坐下,給顧曉音說她這幾天是如何殫精竭慮。顧曉音沒插話,一直讓媽媽說——她現在需要的首先是一個出口,能讓她把精神上的擔子卸下來,幫忙什麼的都是其次的。她聽媽媽說完,安慰她這個坎兒多虧有她,算是過去了,她的決策沒錯,見媽媽如釋重負地笑了,顧曉音試著提了一句:「現在姥爺病情穩定了,這周下半周,要不我或者大姨換你一段吧,你回家稍微歇歇,別把自己累壞了。」
「這哪兒算累呀!」鄧佩瑤擺擺手說,「我就在病房裡待著,不累不累。你小時候在安徽住院,我白天上一天班,晚上再照顧你一晚上,那才累哪,這不也好好地過來了。」她把顧曉音的手拿在自己手裡,像把她抱在懷裡一樣。「媽媽不怕累,媽媽希望你和姥爺都好好的。」
顧曉音反手抓住媽媽的手輕輕地搖。見鄧佩瑤沒有拒絕,她把頭靠在媽媽的肩膀上。小時候她就喜歡這樣,鄧佩瑤肩圓,她年輕時總恨自己穿衣服不好看,可顧曉音就喜歡媽媽這樣——軟軟的,靠著特別舒服。自從她來北京,和媽媽漸漸疏遠,她好久沒這麼做過了,今日一嘗試,媽媽還是小時候那個軟軟的媽媽!顧曉音簡直要落下淚來。
「媽媽,你太辛苦了,大姨為啥不來幫忙呀?」顧曉音靠在鄧佩瑤身上嘟囔道。
「你大姨要忙小真呀。」鄧佩瑤溫柔地說。
「小真有保姆帶著呢,哪兒需要大姨忙。」
鄧佩瑤嘆口氣。「她也有她為難的事。前兩天她還想打電話和我聊,我心裡全裝著你姥爺,也沒空陪她說話,明天我還得打個電話開導開導她。」
鄧佩瑜這幾天確實心情很壞。蔣近男要離婚這事,女兒不聽她的意見,女婿倒是指望著她幫忙,把自己老婆給勸回來。鄧佩瑜倒想和蔣近男談,蔣近男說一句:「沒什麼可談的,我已經決定了。」就把自個兒親媽給打發了。她只好勸女婿:「你彆著急,也別答應她離婚,你不同意,她一個人也離不了啊,過一陣冷靜下來你們再談談,肯定還有轉機。」
朱磊依著丈母孃的錦囊妙計行事,蔣近男找他談離婚的細節,他避而不見。果然,蔣近男試了幾回之後,消停了!正當朱磊覺得果然還是丈母孃瞭解女兒時,他收到一張法院傳票——蔣近男起訴離婚。他趕忙回家,發現家門口放著兩個箱子,上面寫著他的名字,再想開門,換了鎖!
朱磊氣勢洶洶地去物業要說法。物業一臉為難。「朱先生,真對不起,您太太帶著鎖匠換的,我們也不能不讓她換呀。」
「她現在不住這兒。我才是住戶!」朱磊想起來了,他沒必要跟物業廢話,他也可以找個鎖匠來換鎖。可當他帶了鎖匠來的時候,這回物業把他攔住了。
「朱先生,真對不起,您太太是帶著鑰匙來的。您要是要撬鎖再換,我們得確認您是業主,或者有業主的書面認可才行。」
朱磊可氣極了,蔣近男也不是業主!蔣近男怎麼就能把門鎖給換了?!更可氣的是,鎖匠不肯白跑一趟,訛了他一百塊錢才肯走。你不仁我不義,反正沒處可去,朱磊乾脆上蔣建斌公司,找岳父要說法去。
他今天還算有一點運氣,蔣建斌在公司裡。聽說蔣近男要和朱磊離婚,蔣建斌的臉立刻拉了下來。朱磊臉上還維持著悲痛的神情,心裡卻燃起了希望——岳母看起來是幫不上什麼忙,但是岳父要是站在自己這邊,小男也沒什麼辦法,她還能為了離婚跟父母斷絕關係?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棕櫚泉的房子好歹是寫在岳父名下的,小男不為自己,也要為孩子想一想。
這麼分析完,朱磊心裡就有了底。
蔣建斌問了朱磊幾個問題。大概就是蔣近男為什麼要離婚,他怎麼想之類的。朱磊為了爭取岳父的支援,把姿態擺得足夠低,先來了個「罪己詔」式的表白,檢討自己前段時間因為工作太忙不夠關心蔣近男;又援引他和蔣近男多年的感情,表明他們是有深厚感情基礎的,他不願意兩人因為吵了幾場架就「輕率分手」;最後擺出小真,「如果沒有小真,可能我也就由著小男去了,可小真還這麼小,家庭先破裂了多可憐。」他深深嘆了口氣,「小男還是事業心太強,她要能像媽媽一樣,事事把家庭放在首位就好了。」
蔣建斌越聽眉頭越是深鎖,這讓朱磊感到他的話觸動了岳父的心。「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蔣建斌聽完後說——並不是朱磊期待的回答,但他很快做好心理建設,男人嘛,謀定而後動,不隨便表態是正常的,尤其岳父這種見過大場面的人。
他放心地回了父母家。趙芳有點奇怪,問他為什麼忽然回家住,朱磊下意識地回答:「最近小真夜裡經常鬧,我睡不好,回來睡幾天。」
「那確實,」趙芳把心放回了肚子裡,「睡不著覺也幹不好工作,你就在家裡踏實地住幾天吧,反正有保姆,你不在也不打緊。」
既然沒打算離婚,還是先別說實話,要是現在把趙芳扯進來,回頭小男的婆媳關係更艱難了,臨睡時朱磊想。他覺得自己真是個體貼大度的丈夫。
蔣建斌思考了幾天。鄧佩瑜已經從朱磊那裡聽說他去找過老蔣,只等老蔣對女兒發難,把她規勸到正道上來。這一等就等到週末,蔣近恩也從學校回來,一家四口一起吃午飯時,蔣近恩問蔣近男姐夫怎麼沒來,鄧佩瑜偏盯著蔣近男瞧,看她要怎麼說。
「他不在。」蔣近男答道。
「不在」可能有很多種含義,出差也是不在,被踢出門也是不在,人在北京但是今天有事沒來也是不在。蔣近男這麼回答,既沒說謊,又絕沒有給蔣近恩提供任何真相。蔣近恩畢竟還是個孩子,聽到這話,沒深想就過去了,甚至沒有多問一句,直接換了其他話題。鄧佩瑜有些心焦——蔣近男怎麼能跟沒事人一樣,自己的小家就要散了,那不是跟天塌了似的嗎?她又拿眼去瞧蔣建斌,蔣建斌面無表情,像是不知此事一樣。
好容易午飯後蔣建斌叫蔣近男去書房,鄧佩瑜覺得踏實了。她坐下來給自己倒杯茶,心思全在那扇關起來的門後,以致拿起茶杯就喝,把自己給燙了一下。她恨恨地扔下茶杯,走去書房門口,隔著一道門,只能聽到裡面有兩人說話的聲音,具體說什麼聽不清,她正試著把耳朵靠近門縫,想聽得清楚些,忽聽得開門的聲音,嚇得鄧佩瑜立刻站起身來,順手拿起旁邊書架上的一個擺設瞧,權當掩飾。
結果開門的是剛剛貓在房間裡打遊戲的蔣近恩。「媽,你在幹嗎呢?」
「找東西,沒幹嗎。」
「嘁,」蔣近恩可沒被矇蔽,「你肯定是在偷聽爸和姐說話。」沒等鄧佩瑜分辯,他又問:「爸找姐到底有什麼事啊?」
「什麼事也沒你的事!」鄧佩瑜難得一次把蔣近恩往她多年與之搏鬥的天敵那邊推,「打你的遊戲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蔣近恩自個兒在沙發上坐下,開啟電視。「我現在還真不想打。」
鄧佩瑜無法。沙發上坐著兒子,她也不能繼續在書房門口逡巡。她心神不寧地刷了會兒手機,書房門開了,蔣建斌先出來,看了一眼電視,徑自拿起遙控器,不顧蔣近恩抗議換了個臺。蔣近男慢慢從書房裡走出來,像是獨自在裡面想了會兒心事。肯定是被老蔣狠狠說了,鄧佩瑜既欣慰又心疼地想。她一直等蔣近男在自己對面坐下,才關切地問:「你爸說你了?」
蔣近男像是還深深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良久才答道:「沒。」
鄧佩瑜一時沒明白。「沒什麼?」
「沒說我。」
鄧佩瑜大大吃了一驚,難道老蔣找小男談的不是她離婚的事?她不由得低聲問道:「那你爸找你說什麼了?」「離婚的事。」
鄧佩瑜徹底糊塗了。「那他說什麼了?」
「就離婚的事啊。」
「我知道,」鄧佩瑜簡直語無倫次起來,「我是他怎麼說離婚這事?」
「哦,你是問我爸的態度?」蔣近男委實思考了一會兒,蔣建斌把她叫去書房問她為什麼要離婚,蔣近男說完自己的理由,蔣建斌又問她準備怎麼安排小真,有沒有近期再婚的想法,蔣近男一一如實回答之後,蔣建斌沉默思考了一陣道:「婚姻畢竟不是兒戲,我希望你能再深思熟慮一陣再做最後的決定。如果確實要離婚,小孩安排好,也不要和小朱鬧得太難看,畢竟小真還要叫他爸爸的。」
蔣近男明白今天這場對話遲早要來。她在心裡推演過各種可能性,但其中絕不包括今天這種,以至蔣近男毫無順利過關的喜悅,倒像是司馬懿面對西城城上撫琴的諸葛亮,不知對方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然而老蔣確乎說完這些就結束談話,沒有「但是」,沒有「可是」,沒有其他任何轉折。
蔣近男斟酌了一下對鄧佩瑜說:「我爸說我自己安排好就行。」
「什麼叫你自己安排好就行?!」鄧佩瑜聲音提高了幾度,本就好奇的蔣近恩頻頻往這邊望,她都沒怎麼注意。「就是不反對,隨便我吧。」
「不可能!」鄧佩瑜拍案而起,她本想直說「我反對」,表明態度,又覺得在子女面前不該直接跟老蔣對著幹,萬一老蔣真是不反對呢?老蔣怎麼可能不反對?鄧佩瑜百思不得其解,兒女真是來討債的,這邊的賬還沒銷,那邊蔣近恩已經悄悄靠近。「姐,你們聊什麼呢?一個個神神秘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