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魚與熊掌

最後一共三個大人帶著小真去複診:顧曉音、鄧佩瑜和小真的保姆。其實鄧佩瑜本不必去的,她腳還沒好,走起路來有點瘸,但鄧佩瑜哪兒是閒得住的人,週末晚上她和蔣建斌要來看小真,蔣近男建議她在家休息,鄧佩瑜只說:「到你家來回都是你爸開車,從家到地庫能有幾步路?」掛上電話就出了門。蔣建斌抱著小真,隨口問蔣近男:「你下週要回去上班,帶小真複診安排好了吧?」

蔣近男沒看見鄧佩瑜朝她使的眼色。「安排好了,小音和保姆帶她去,我和朱磊都走不開。」

蔣建斌沉下臉來。「你們為人父母的,小孩看病這麼大的事,就讓小音一個沒結婚的外人跟著?我看北京市長也沒有你們這麼忙!」朱磊在廚房給岳父岳母泡茶,這話雖說包含了兩個人,可蔣近男知道,這就是說給她聽的。她不由得在心裡冷笑,自己十幾歲割闌尾手術時只有姥姥姥爺陪著,他那時是怎麼說的——「多少人割過闌尾,又不是什麼大手術,有個大人陪著就行了。」

鄧佩瑜眼看著氣氛不對,趕忙打圓場:「我早就說我也跟著去!小男這個會很重要的,這也是迫不得已。我帶著小音和保姆,三個大人還能出什麼么蛾子?你放心。」

她又向蔣建斌使眼色,蔣建斌勉強下了這個臺階。「你跟著稍強點。小男你也要吸取教訓,三十多歲的人了,工作和家庭都能安排好,才是你的本事。」

這種類似的話,老蔣在她跟朱磊領證的時候就講過。這種本事我確實沒有,白讓您費心了。蔣近男在心裡暢想了一下老蔣聽說她要離婚時暴跳如雷的樣子,有點小孩惡作劇完既希望被發現又有點害怕的心情。

顧曉音倒是成功把自己週二的面試排去了週四——週二那天,另一家律所邀她去三面。這家律所不如君度,但因為攤子鋪得大,一二線城市基本都有佈局,所以大眾知名度反而比君度高不少,連帶著合夥人們也自視甚高,覺得本所不說超過君度吧,至少也算和君度勢均力敵。

北京辦公室的合夥人們和顧曉音談了一輪,覺得顧曉音的經驗很不錯。當然,他們也知道,顧曉音這個時候找工作,多半還是因為最近君度的業務收縮,顧曉音這樣不上不下的中層女律師最先被拿來開刀。

「君度老徐嘛,我還不知道!他創立君度的時候就只盯著那些大國企,大pe,要從外資所的盤子裡搶肉吃。這個策略呢,市場好的時候是沒有錯,但是像這幾年市場慢慢穩定下來,就顯得不夠接地氣,客戶面太窄,根本抵抗不過一個市場週期,只能收縮團隊,白白流失好律師。」面試顧曉音的合夥人老周說了這一通漂亮話,跟她談評級和待遇的時候卻一點沒手軟,直接砍掉顧曉音30%的底薪。

「我們這裡因為客戶多樣,利潤是要薄一點。工資上體現出來也是沒辦法,等你再做幾年當上合夥人,日子就好過多了,有能力的合夥人分成還是很高的。」

顧曉音自打畢業就在君度,要說找工作的經驗確實不夠豐富,但她也聽明白了這意思——未來的餅畫是畫了,吃不吃得到兩說,現下是要降薪的。作為一個剛被辭退的員工,顧曉音很有自知之明,魚與熊掌不可得兼,她若是此時還把升職加薪當成目標,未免不切實際。顧曉音想得很簡單,只要工作本身可以,收入不大幅下降就行,反正她一個人,開銷怎麼也有限。雖說是離買下光輝裡這個破房子「財富自由」更遠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她把自己的想法說給蔣近男聽。蔣近男冷笑一聲:「別管你現在需要多少錢,你該掙多少,那就是你的能力所在。你要是因為君度讓你走,自己先心虛了,下家肯定繼續佔你的便宜。要我說,現在的工資一分不能少,這家不行換一家,反正律所那麼多,你總能找到工作的。」

顧曉音把這話聽了進去,可沒照著執行。依她看,自己能力並不像蔣近男說得那麼強,還是退一步求穩的好。誰知複試時對方見她對降低工資沒提出什麼異議,又在福利和團隊配備上提出不少苛刻條件,美其名曰要給顧曉音機會證明自己,在這期間艱苦一點才能顯得有主人翁精神。

這份工作就這麼雞肋起來,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偏顧曉音這輪面試的其他幾家公司和律所都委婉拒絕了她,要麼簡歷如泥牛入海,要麼見了一面再無下文。有那麼一兩家顧曉音自己覺得面試得不錯,面完還積極給面試官發過感謝信,誰知對方面試時顯得熱絡,郵件發過去就像投入黑洞。一天兩天顧曉音還能安慰自己是對方沒這個習慣或者忘記回覆,慢慢她琢磨出味兒來,想要她的地方一定會主動熱情,就像陳碩之前給她介紹過的那家銀行。如果不熱情,一定是她哪裡沒入人家的法眼,那她姿態再低,再主動,其實也都無濟於事。

其實顧曉音妄自菲薄得太早。讓她去三面的那一家還真把她當作了香餑餑,還是難得的清倉減價的那種。老周最喜歡顧曉音這種被君度之類的一流所培養了五到十年又放棄的女律師。他不止一次在本所的管理層會議上講:「這種律師價效比最高,比合夥人強多了:既能獨當一面,工資又低。更何況女的一般在這種時候要麼就找個清閒工作甚至當家庭婦女了,要願意繼續在律所幹的,那都是鉚足了勁兒要證明自己的。別說那些沒結婚的,就是結了婚的,一般也會心甘情願推遲生小孩!」

顧曉音認定三面也不會有什麼奇蹟,乾脆藉著小真的事再拖上兩天,好晚兩天面對自己的失敗。她們浩浩蕩蕩一群人進了兒童醫院的診室,醫生瞧見她們就皺起了眉,問:「孩子爸媽呢?」

保姆之前一直陪著蔣近男在醫院裡,認得醫生,忙答道:「孩子爸媽今天不巧都脫不開身。這是孩子姥姥和小姨。」

醫生頭也沒抬。「腦膜炎複診都不來,夠重視女兒的。」她那重音專門落在了「女兒」兩字上。三人心裡各自五味雜陳,卻沒人敢接醫生這句話。醫生又道:「診室接待不了這麼多人,姥姥是直系親屬,姥姥留下,你倆在外面等會兒。」

保姆乖乖把小真交給鄧佩瑜,和顧曉音準備離開,剛轉身,小真「哇」的一聲在鄧佩瑜懷裡哭起來。「保姆留下吧,你在外面等著。」保姆領了這「聖旨」,趕忙把小真接過去。顧曉音想說一句,被鄧佩瑜使了個眼色,嚥下這口氣走了。

「你看,我就跟你們說我還是得來。別說這腿沒大事,就是斷了也得來。」鄧佩瑜一坐回車裡便感慨。小真對汽車座椅不滿意,更不滿意保姆就坐在她旁邊卻不伸手抱她,哭了個上氣不接下氣。保姆盡力哄她又收效甚微,鄧佩瑜聽著心煩又不好說什麼,顧曉音試圖專心開車,實則心裡焦慮得不行,沒留神便闖了一個紅燈。「哎呀!」鄧佩瑜懊惱地喊了一聲,「這個路口有攝像頭,拍到就罰三分!」她想想又補一句,「何況小真還在車上呢,更要注意安全!」

四個女人在一片雞飛狗跳當中回到棕櫚泉。顧曉音下了車,即使在車庫裡,也莫名有一種呼吸到解放區空氣的感覺。保姆終於把小真抱在懷裡,顧曉音莫名想到一句陳碩喜歡的周星馳電影臺詞——「整個世界清靜了!」進電梯前,鄧佩瑜電話響了,鄧佩瑜接起來就說:「我馬上要進電梯,過兩分鐘打給你。」顧曉音沒聽到對方的聲音,但響鈴時她不經意瞄了一眼,是她媽。顧曉音沒多想,大姨要是在忙,不給別人說話的機會就掛掉簡直再正常不過。

小真在電梯裡就已經趴在保姆身上睡著了。「把這孩子折騰壞了。」鄧佩瑜心疼地說。可不,顧曉音心想,連我現在都很想找個地方躺著。一到家,保姆帶著小真回屋,鄧佩瑜對顧曉音說:「我去換個衣服。」便走進臥室關上門。

顧曉音在客廳裡晃了一會兒。剛開啟電視,小真的房裡忽然傳出哭聲,顧曉音忙把電視關了。

保姆抱著小真從房間裡走出來說:「小顧,小真好像餓了,你記得檢查的時候醫生說要離開醫院多久才能喝奶嗎?」

顧曉音傻了眼。「醫生說這個了嗎?我當時不在診室裡呀。」

保姆好像也有點內疚。「你看我這腦子,當時覺得記挺牢,回頭就給忘了。咱問下姥姥吧,或者看看病歷上有沒有?」

鄧佩瑜還沒從房間裡出來,病歷是她拿著的。顧曉音在客廳找了一圈,沒找著鄧佩瑜的包。她讓保姆在客廳等著,自己去找鄧佩瑜。還沒等顧曉音敲響房間的門,她聽到裡面鄧佩瑜壓低聲音說:「m4是什麼?我不懂。醫生說不能化療,那他說爸還有多少時間了嗎?」

顧曉音的手停在半空中,那個要敲門的手勢已經變了形,她的手還在那裡徒勞地舉著。她剛剛聽到了什麼?顧曉音花了好幾秒的時間才放任自己處理了剛才聽到的資訊。然而她的腦子是蒙的,像一輛突然在路中間趴窩了的車。如果說她在知道自己沒考上好學校、沒找到好工作或者被君度辭退的時候感到的除了挫敗,還有對自己的失望的話,她現在只覺得這整個世界都×蛋。

鄧佩瑜的聲音又小聲響起來:「等過了這一週吧,週末我告訴小男。她昨天才第一天上班。小音那邊——週末我一起說就行。」

鄧佩瑤可能有點不同意見,鄧佩瑜聽了幾秒鐘又不耐煩地打斷她:「小音可能不告訴小男嗎?」

顧曉音放下手退了回去。小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哭了,顧曉音坐在沙發上發呆,保姆躡手躡腳地從小真房間裡退出來。看到她,保姆問:「問到了嗎?」

顧曉音茫然地看著她,然後才想起來自己剛才的使命。「姥姥還在打電話。」

保姆心想姥爺說得確實也沒錯,小顧這沒孩子的年輕人,做事是不夠妥帖。好在小真已經睡了,等姥姥出來再說吧。

鄧佩瑜從臥室裡出來,換了件衣服,除了臉色有點不好,還真看不出什麼端倪來。「小音。」她喚。

「大姨。」

「你從樓下餐館叫兩個菜,我們三個人湊合吃一下吧。」

「好。」顧曉音應下,「保姆剛問,醫生說小真什麼時候能喝奶?」

「哦,」鄧佩瑜答,聲音略顯疲憊,「她聽錯了,現在就可以喝。」「行。那我去叫菜。一會兒保姆出來了您跟她說一聲。」

「好。」

飯點已經過了,樓下餐廳菜送得很快。保姆還在房間裡,也許是上午累了,正和小真一起睡。鄧佩瑜和顧曉音給她留了一份,她們自己先吃午飯。鄧佩瑜不想說話,顧曉音也不想說話。鄧佩瑜以為顧曉音是上午跑過一趟乏了,顧曉音卻是不知道怎麼說掩飾情緒的話。她乾脆不開口。

剛才鄧佩瑜還沒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搜尋過m4,搜尋結果指向一種白血病分型。那篇文章說現代醫學對治療白血病已經有很大進展,尤其是某些分型的治癒率非常高。顧曉音滿懷希望地看下去,不是m4,是m3,只差一個數字。文章還說治療白血病最重要的是進行精確分型後化療。那為什麼姥爺的醫生不讓化療?還有別的隱情嗎?顧曉音的情緒把她吹脹得像一條河豚,但她還得憋著。

「小音,這兒沒什麼事了,你回去吧。」兩人吃完,鄧佩瑜說。

「行,大姨,那我先走了。」顧曉音也沒客氣。她罕見地給自己叫了一輛計程車。

「大望路光輝裡。」顧曉音對司機說。司機看了她一眼。這姑娘有哪裡不太對勁兒。司機想。她說話的時候有種咬牙切齒的緊繃感。他不由得從後視鏡裡多看了她幾眼。果然,車開動起來,這姑娘就開始哭,先是無聲地流淚,她還試著用手擦,越擦越多之後又翻出紙巾來擦,轉眼手裡握了三四個溼了的紙巾團。她還擤鼻涕。大概覺得反正也被他聽見了,她胳膊支在車窗上託著下巴,眼睛望著窗外,抽泣聲越來越響。

也不知道是遭了什麼事。

司機忍到光輝裡也沒問顧曉音到底怎麼了,對北京計程車司機來說,這著實罕見。顧曉音下車付錢,用手機掃碼時,連掉了兩次溼紙巾團在地上。司機終於沒忍住。「姑娘,你還年輕,沒啥坎兒過不去的。過一陣,再難的事也能過去。」

顧曉音哭得更兇了,司機連忙閉嘴。

她的這一場歇斯底里持續到回家後很久才慢慢停下,與其說她不想哭了,不如說是她暫時疲憊到哭不下去了。顧曉音去洗手間胡亂擦了把臉,給蔣近男打電話。

大姨說得對,她不可能不告訴小男。這個時間點再壞,蔣近男身上既有的負擔再重,她也不可能不第一時間把這個訊息告訴蔣近男。

每晚一天,蔣近男能看見姥爺的日子就要少一天。蔣近男要是知道,是絕不可能答應的。

蔣近男聽到這個訊息的反應堪稱平靜。「姥爺自己知道嗎?」

「不確定。」

「你什麼時候去醫院?」

「我準備一會兒就去。」

直到掛上電話,蔣近男也沒說她要不要一起去。

蔣近男的線剛收,又一個電話打進來,是她在面試的那個所問她能不能把週四的面試改到週三。「最近比較忙,有一個需要見你的合夥人明晚得出差。」hr(人力資源)在電話那頭解釋。

也好,顧曉音想,能有個事情讓她分一兩個小時的神,是件好事。

病房裡,鄧佩瑤和顧國鋒都在。看到顧曉音走進來,鄧佩瑤明顯吃了一驚。「小音,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姥爺。」

鄧兆真顯得挺高興:「小音來啦?」

「哎。」顧曉音坐到姥爺床邊去,握住他沒在掛水的那隻手——那手上也有一個留置針。顧曉音鼻子一酸,努力忍了下去。

「這兩天我覺得好多啦。」鄧兆真臉色看著不好,但精神還不錯,「醫生說以我這個年齡來看,現在的指標很不錯!現在的醫院啊,看我年齡大,住進來做個常規檢查也要先下個病危通知書,怕擔責任!」

「爸!」鄧佩瑤連忙打斷他,「你別嚇唬小音。」

「我怎麼是嚇唬她,」鄧兆真不以為然,「而且現在不是撤回了嘛。我看啊,醫院就是想嚇唬你們,讓你們買這個自費的白蛋白。」他轉頭又笑眯眯地對顧曉音說:「不過這個幾百塊一瓶的白蛋白,我覺得好像輸了以後精神是好了一點,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這時,護士走進來看輸液進度,又對鄧佩瑤說血庫通知了,明天能給調來血。隔壁床的護工默默看著,等護士走了,對鄧佩瑤說:「老爺子有福氣啊,醫生肯定打了不少招呼,別說老爺子這個年紀,我看有些年輕的,一包血也經常要等好多天。」

鄧佩瑤心裡埋怨這人簡直多嘴!她看一眼老顧,老顧坐著不說話。再看一眼顧曉音,顧曉音也沒有特別大的反應。鄧佩瑤忽然就明白,甭管小音是怎麼知道的,她已經知道了。小音既然知道,小男肯定也知道。其實鄧佩瑤這幾天想,爸爸心裡肯定也有數了,他只是心照不宣地配合著裝傻。

現在還覺得秘密仍舊是秘密的,可能只有她姐姐鄧佩瑜。

第二天,顧曉音預備了半個早上去律所三面,剩下的時間都打算在醫院陪姥爺。結果她到中心醫院的時候才十點剛過,鄧佩瑤早上買的饅頭甚至還沒有全涼,剛好給顧曉音當早飯。

隔壁護工見顧曉音一身西裝走進病房倒是吃了一驚,他趁著在水房遇見鄧佩瑤的工夫問:「您閨女是做什麼工作的呀?看著真精神。」

「她是律師。」鄧佩瑤答。

「喲!」護工豎起大拇指,「真有出息!」

事實上顧曉音這是被謬讚了,半個小時前,她剛剛把一家律所的offer丟在桌上,頭也不回地走了。她的這場三面從早上八點開始,持續到九點半,offer是當場就給了,像她預想得一樣低。合夥人問她:「明天能入職嗎?」顧曉音驚訝道:「為什麼要這麼快?」

對方顯然有備而來,告訴她最近本所業務非常好,因此急需人手。「這也是我們能這麼快給offer的原因。」

「對不起。」顧曉音說,「我姥爺剛剛被診斷出絕症。我需要一段時間陪家人。」

「理解。」合夥人說,「下週一怎麼樣?」

顧曉音忽然就出離憤怒了。前一天的河豚憋到今天,炸了。有些事它可能會遲到,但不會不來。

一直到踏進鄧兆真的病房門之前,顧曉音都處在一種極度暴躁的情緒裡。一走了之時是很痛快,然後呢?顧曉音知道她不想後果是幼稚和錯誤的,就像拒絕陳碩給她介紹的那個工作一樣。理雖是這麼個理,但顧曉音是做不到的,這就是顧曉音和陳碩、羅曉薇的差距,怪不得別人。

顧曉音坐在鄧兆真的床腳想這些事。鄧兆真喚她,她連忙應下。

「小音,你給我剪個指甲,指甲長了我難過。」

顧曉音按姥爺的指示在床頭抽屜裡尋出了指甲刀,給鄧兆真剪指甲。剪完手指甲,再剪腳指甲。鄧兆真年紀大了,指甲灰白肥厚,莫說是剪指甲,倒像是一塊塊往下挖,灰黃色的粉末狀指甲隨著顧曉音一刀刀剪下去撲撲簌簌地落下來,她拿紙巾墊在姥爺腳下,慢慢地剪。

「疼嗎,姥爺?」

「不疼,一點感覺也沒有。」鄧兆真顯得頗為享受,「我小時候啊,我太爺爺也讓我給他剪,他長灰指甲,那個腳啊,醜死了!」鄧兆真吃吃地笑起來,像是重回了童年的日子。「那時候沒有指甲刀,我就拿剪刀剪,有一次不小心給剪破了,流了好多血!不過他也不捨得罵我,跟我爸說是他自己剪破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