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盒子
像是塵埃落定,又彷彿是剛剛開始。
俞漸離將奏章寫完,交給了七皇子後,他就此病重,陷入了昏迷之中。
難得清醒了一瞬,那時他已經回到了家中,俞知蘊急切地叫著:「哥!」
他很想回應,可是無能為力。
在他的概念裡,他吐了個昏天暗地,吐得他胸腔疼,頭也跟著疼得厲害。
他覺得自己被嗆到了,有人拍他的後背,又幫他撫順。
可他仍舊沒能覺得好一些。
待他情況緩和了些許,他意識模糊,感覺到有人在喂他什麼。
這種情況似曾相識,他想配合著吞嚥,可是未能喝進去分毫。
俞知蘊拿著帕子,小心翼翼地幫俞漸離擦乾淨臉頰上溢位來的湯藥,將藥碗放在了一邊。
一邊俞漸齡還在拿著大塊的布料擦著床榻邊,俞漸離吐出來的鮮血,有些地方只能淋上一些水才能夠擦洗乾淨。
俞漸離迷迷糊糊間,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格外執著:「知蘊……」
「嗯,我在呢!」俞知蘊立即湊過來。
「邊上的盒子……給明知言……」那個盒子裡裝的是大少夫人給他的孤本,他以後看不到了,給明知言更合適。
「好。」
俞漸離虛弱地指了指:「那個盒子……給……白……」
「紀硯白是嗎?」
「對。」
回答完,俞漸離再次陷入昏迷之中。
俞知蘊再難忍住自己的哽咽。
俞井何看著屋中情況沒有說話,最後轉身出了房間,回到廚房繼續煎藥。
這碗喝不下去,便再煎一碗。
雨潺站在一邊道:「老爺,我來煎藥就可以。」
「我在鄉下的時候經常給他煎藥,對這個火候熟悉。」
「那我學著些。」
「你去幫知蘊照顧她哥哥吧。」
雨潺想了想後,還是點頭離開了。
在雨潺離開後,俞井何坐在爐火前再難忍住眼淚。
他仍舊記得大夫說的,俞漸離怕是堅持不了幾日了,還勸他們說可以準備後事了。
他們不想接受這個結果。
上一次俞漸離也是這種情況,他們也熬過來了,俞漸離也堅持了過來。
這一次也一定可以。
可他還是忍不住心疼。
這時雨瀾進來通報,說是有人來探望。
俞井何只能叫來雨潺煎藥,自己整理一番前去接待。
來的是俞井何曾經的舊友。
說起來有趣,俞井何歸京之初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沒有出現,現在倒是出現了。
俞井何還是驚喜的,畢竟舊友還算是關心自己的。
舊友先是像模像樣地去看了俞漸離的情況,隨後跟著俞井何到了正堂,欲言又止了一會兒,才道:「阿離如今也這般情況了,你也該替女兒著想。」
「這話我聽不明白……」俞井何的表情逐漸變得難看。
「阿離這次恐怕真的是不行了,不如趁著他還沒離世,把女兒的婚事先定下來,一方面不會耽誤了女兒的好年齡,一方面還能沖喜試試看能不能救救阿離。」
俞井何徹底沉下臉來:「……」
那人自然也看出來了,可來都來了,來之前當然做好了心理準備。
他反而坐直了身體,彷彿是對俞井何的恩賜一般:「我有一個好友,他如今是正六品,未來也是前途大好。他有一個兒子,雖然如今尚未為官,但可是嫡長子,也是眼界高害了他們,我想著也和你女兒合適。」
「合適?」俞井何強忍著怒意問。
「自然。」
「你那個姓劉的好友?我倒是聽說過,他年近五十快知天命了,還有什麼大好的前途?他的長子如今也有二十多歲了吧,前些年打架惹是生非被打成了傻子,臥病在床多年,他還挑上了?!」
舊友沒想到俞井何竟然會這般憤怒,說出這種話來。
印象裡俞井何一直是唯唯諾諾的,甚至有些懦弱,如今竟然敢跟自己這般說話了,要知道,他如今也是從五品官員。
「你、你別不識好歹!」
「你識好歹!那讓你女兒嫁去,你娘也守寡多年了,讓她改嫁過去,你去叫那個傻子爹!這好事別讓別人佔了便宜!滾!我兒子還沒死呢!你的主意也別打到我女兒身上去!滾!」
做了多年老好人的俞井何此時也被激怒了,乾脆從一旁拿起了一根棍子便去趕人。
他當了一輩子的匠人,忙的時候還需要親自上陣,可比一般的讀書人有力氣。
這般幾棍子下去,也是打得舊友頭眼昏花,哀嚎聲傳得老遠,引得不少人聚集了過來,前來看熱鬧。
俞井何像是發了狂,將人連打帶罵地轟了出去,最後乾脆關上了院門,再不接待外客。
*
「俞漸離的病情很嚴重?」國公夫人聽到訊息後再難坐住,起身朝著門外走,「我現在進宮,讓初兒派來御醫給他瞧瞧。」
「母親,您且慢。」大少夫人扶住了國公夫人的手臂,勸說道,「您上次跟皇后娘娘鬧翻,如今還沒和解,您去提這件事,皇后娘娘難免又提起之前的事情,還會為難您一番。您先聯絡信任的大夫過去,這期間我進宮去求她,她不會為難我的。」
「也好,我再看看庫裡有沒有合適的草藥也一併送過去。」
「草藥不必看了,過年時白白險些將庫裡搬空,能送過去的早就送過去了。」
國公夫人嘆息了一聲,道:「你先進宮吧,我帶洛兒去俞家看看。」
「好。」
國公夫人得到訊息後,便在府裡忙碌起來。
大少夫人很快出了府,國公夫人則帶著二少夫人穿戴整齊,乘坐馬車前去俞家。
因為走得急,還是難得兩手空空出門。
她們到的時候,俞家大門緊閉。
國公夫人正在納悶,有鄰居過來三言兩語地解釋了之前發生的事情。
好在守院子的是她們之前送出去的雨瀾,很快幫她們開了門。
鄰居看著門口華麗的馬車忍不住詢問:「這是誰家府上的?怎麼來看望的都是女眷?」
有知情的此刻已然躲遠,同時小聲說道:「國公府的,沒看馬匹不一樣嗎?國公府上的護院都去邊境了,只能女眷出門了。」
「國……」鄰居嚇得不輕,這可是他們招惹不起的,「國公府的怎麼會來看這家人?他們連親戚都沒有吧?」
「他兒子不是從邊境回來的嗎?算是慰問吧。」
「可惜了,剛得到重視人就要沒了……」
「唉,別說了。」
國公夫人要比大夫先到的俞家。
她們進去時,屋子裡依舊狼狽,俞知蘊卻能放下藥碗,得體地過來迎接。
俞知蘊眼眶微紅,此刻卻是平靜的,畢竟她不能帶著不好的情緒照顧哥哥。
俞井何從廚房匆匆趕來,倒是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招待了。
國公夫人被二少夫人扶著,目光落在俞漸離單薄的身體上。
上次見面時,俞漸離還是謫仙般的人兒,如今憔悴又過分纖細,面無血色。
俞漸離的衣襟和被角還染著血跡,倒是和他慘白的膚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俞井何只能歉意地說道:「屋中狼狽沒來得及收拾……」
「無妨,我們都是去過邊境的人,打打殺殺見慣了,這點血腥不算什麼。」國公夫人說著,坐在了床邊,伸手握住了俞漸離的手,「只是這麼好的人此刻虛弱成這樣,我心疼得厲害。」
「他一直體弱多病,多虧了紀小將軍照顧。」
「他救了很多人,我聽說了。」國公夫人移開目光看向俞井何,眼神里盡是驕傲,「他第一次出征,便護下來了四百多難民。」
俞家人還是第一次聽說俞漸離在邊境的事情,聽到之後一陣錯愕。
俞井何重重地點頭,話語裡盡是驕傲:「他一向厲害。」
這時大夫匆匆趕來,國公夫人主動讓開位置。
他們去外間不打擾大夫診斷,不久後大夫出來,面色也不太好看,似乎是怕他救不了會被問責。
其實看到大夫的模樣,眾人也有了猜測。
國公夫人做了一個深呼吸,道:「你且說吧。」
「情況不妙……可以勉強施針,讓他能喝下去湯藥以及流食,還能……」還能多活幾日。
國公夫人點了點頭,大夫立即回身進入裡間為俞漸離施針。
國公夫人不放心,又在俞家靜坐了大半日,宮裡才願意派出御醫來。
這已經是破例了,若非國公府請,怕是很難請來御醫給俞漸離這樣身份的人醫治。
可惜御醫給出的答案,和之前大夫給出的答案几乎一致。
國公夫人聽完身體晃了晃,有片刻的眩暈,二少夫人趕緊扶住她安慰。
國公夫人低聲道:「白白不在京裡,我若是不幫他照看好了,他回來定然會怪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