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兒啊,聽說這是貴人睡過的被子,你蓋好啊,蓋蓋就不燒了。」一個老嫗摸著身邊已經燒了一夜的孫子,「我們也帶帶貴人的福氣……」
小孫子燒的迷迷糊糊,可還是能感覺到這個被子很軟,很暖和,比他家裡所有的被子都好。他原本只穿了一身夾衣,冷的像是泡在了冰水裡,如今被這又厚又軟的被子一包裹,頓時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老天爺,求你別收了我,你收了我,我奶奶以後就沒人養了!’
「劉大嬸,我拿我的厚棉衣和你家棉襖換唄?」張大麻子咧開嘴,討好地和鄰居劉大嬸商量。他被冰雹砸傷了頭,家也倒了,什麼都沒救出來,王油子便也分了他一件棉衣。
「我說張大麻子,我勸你收起那臭不要臉的心。這是人家貴人家給的棉衣,怕是哪個小姐夫人穿過的,我給你?我給你一巴掌!」劉大嬸嚷嚷了起來。「你要不想要你那棉襖,趁早講,我叫差爺把你的棉襖給別人,還能救其他人!」
「別,別!劉大嬸,我這不是就想見識見識貴人家小姐穿過的衣服是什麼樣的嘛……」
「走走走走走,走遠點,看見你就生厭!」
分到棉衣和棉被的人,今夜註定要興奮許久。雖然衣服都是舊的,但是對於這些窮苦人家來說,即使是舊的,這些料子大部分是沒有見過的,他們也從來沒有用過這麼厚的棉衣。
信國公府拿來的棉被不多,但夠大,也很厚實,家裡有老弱病孺的分上一條,一家在棉被裡擠擠,一晚上就能糊過去,連火盆都不用。
東西不夠所有人分,貴人家說了,東西只優先給老弱婦孺和身無長物之人。
這本就無可厚非,人家是來救急的,又不是來救貧的。再說,有那麼多拿著刀槍的兵士在一旁看著,就算想要硬搶的潑皮無賴,也還要想想是棉衣值錢,還是他們的命值錢。
張玄看著李大戶家院子喜氣洋洋的眾人,對那位信國公府裡的邱老太君佩服萬分。
分發冬衣、提供粥米都在其次,這些有錢的人家都能做到。最主要的是這些東西來的這般快,這般及時。
此外,這些冬衣棉被都是從信國公府裡直接拿正在用的過來的,這些災民平日裡連內城都進不了,對於達官貴人的生活也只有在那些說書先生的書裡聽聽究竟。如今,他們眼裡高不可攀的顯貴人家居然把自己用過的東西送了來,他們見識到了富貴人家的用物,頓時多了無數談資,老百姓們迅速的從白天冰雹造成的壓抑氣氛裡脫離了出來。
現在,許多人都準備災過後把這些東西供起來,以後留著傳家了。
諸如「貴人穿過的馬甲」、「小姐蓋過的被子」、「公子披過的斗篷」……
老百姓的想象力是無窮的,不知道這次雹災過後,說書的館裡又要有多少圍繞著這些用物的奇聞趣事。
許多婦人看著棉襖上的花紋,能盯上幾個時辰,就為了研究大戶人家刺繡的針線是如何走的針。男僕的冬衣上有許多在內裡繡了名字,得了冬衣的人都對這個名字銘記在心,有些人決定以後有了機會就要去報答。
就連那些發冬衣的京兆府差吏都有些眼紅。
有些衣服,這些平民不認識,他們卻是認識的。有一件小孩子的八成新棉襖,用的是茄色的哆羅呢,怕是貢料,結果給王油子隨手分給了一個得了肺病的小孩。
那衣服送到當鋪去當,怕是能抵上他們半年的月錢。
真他孃的可惜!
信國公府,持雲院裡。
顧卿聽到家人來報,說是京兆府已經在熬粥,家將也在看著差吏發放冬衣和棉被,確保每一條都用在老弱病孺上,心裡的滿足感差點爆棚。
她是不會救災,對古代的許多事情也沒有什麼常識,可她有孫子,有下人,她只要吩咐了,別人一定會想法子做的盡善盡美。
當老太君真好!
「告訴家將和派過去的家人,今晚就不要回來了。每個災民聚集的地方都放一個人,提防著晚上有人搶老弱病孺的東西。」
「太夫人,小人覺得這沒必要。」李大管家彎著腰說:「聽說中軍已經過去了。有中軍在城內巡查,不會有人敢鬧事的。再說了,就放一個人,能起什麼作用呢?」
‘能讓我知道我的做法是不是對的!還是另外給災民添了麻煩!’
顧卿剛剛提個建議,就被人拂了面子,面上的難看之色有些下不去。
她算是看出來了,這邱老太君多年不管家,對這些管事的來說已經一點威信都沒有了。就拿這次賑災來說,李大管家和其他幾個管家言語之中頗有看不起她的主意,覺得她是在給府裡添亂的意思。
李大管家是李茂昔年的伴當,算是李茂夫妻的頭號心腹。他對這次老太太賑濟災民是一點都不願意的,無奈全府幾個大小主子都在圍著這個轉,他也就只能幫襯著。
流出去的米糧炭柴可都是錢啊!這老太太又不說回頭災過去了這些錢是從她私庫裡補貼,還是走公帳,叫他一陣頭痛。
這損耗這麼大……
聽說這幾年年底老太太發銀子,夫人急的七處冒煙八處冒火。老太太手這般大,以後叫他們這些後人沒法做了。
現在老太太管家,沒坑到夫人,倒坑了他們這些外管事。
不知老爺什麼時候回來,夫人在這個時候養胎,不是給了太夫人瞎弄的機會嘛!
顧卿並不知道自己沒有明確說明白這筆賑濟的費用從她這裡走,已經讓家裡的大管事不太快活了。她臉色難看的看著老是否定他話的大管事,心裡盤算著該怎麼「敲山震虎」。
直接打罵回去,未免落於下乘,也不能服眾,只會讓他們更加反彈。
換個人替了他,別說他做這麼多年沒出什麼差錯,就算出了差錯,她也找不到更能幹的人來替。
最主要的是她現在確實要用人,還不得不忍下這口氣。
說是主子,能做的有限,還要靠這些下人幫襯,顧卿覺得自己這個老太君做的很失敗。能用的人更少。
她準備等這事過了,怎麼地也要接回花嬤嬤,好好的理一理家事了。
「讓他們都留一夜吧,回頭都有賞。」顧卿板著臉說:「東西是我們府裡出去的,要是出了什麼亂子,我們府裡也有責任。」
「太夫人堅持,那我們只能警醒著些,我會派下人去吩咐的。」李大管家心裡嘆了口氣。這老太太脾氣不好,還是不要硬和她頂著來比較好。
可要是把話說的太婉轉,她還不一定聽得懂。
「那你快去吩咐,西城那邊要和府裡隨時保持聯絡。」
內城離西城還有些距離,沒有手機電話的世界就是不方便啊!
李小胖到現在還沒回來呢,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顧卿正在擔心著李小胖,而此時的李銳和齊邵,正聚集了一堆年輕人在東城松鶴樓的雅間裡「籌劃大事」。
「我覺得我們應該這樣……」
「不,我覺得我們應該那樣……」
「我覺得你們說的都不好,應該是……」
李銳頭疼的皺了皺眉頭。人說「秀才造反,三年不舉」,他以前不以為然,現在一看,果真如此。
齊邵早就見識過了他這幫同學「辯論」的本事,連忙叫停。
「諸位,現在災民還在等著‘身上衣裳口中食’,我們也別討論該如何做了。依我看,今晚信國公府已經送了一批東西過去,他們晚上怎麼做的,我們就按照他們的來。只是發粥發衣這些事,最好不要讓吏胥們來,我們自己做。」
「好!」
「就該這樣!」
這群學子從來沒有做過這些事,雖知會有困難,卻堅信可以克服。如今心中只有興奮。
「還有,我們要做這件事,必須要獲得家裡人的支援。我們不勉強所有人都從家裡拿東西出來,賣藝的常說‘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我覺得我們也該這樣。能出物出錢的就出錢,不能出物出錢的,就出能出的東西。」
齊邵想的很明白,總有些家裡人對此有所顧忌,不願意出手的。
「今天站在這兒的,身後都不是普通百姓家。京兆府和京中各衙門還是要賣我們這些‘小爺’一個面子的。」
李銳身旁一眾學子鬨笑了起來。
「每個人帶些健壯的家人,防止災民鬨搶東西,我們這麼多人一起,就能湊不少人了。」齊邵笑著說,「最多不過兩三天,朝堂就會下旨撫民,到時候我們就能功成身退。自上次陳情,世人多稱我們這些太學生是‘白衣卿相’。馬上又要春闈,說不得我們之中真的會出幾個上卿、宰相。此時不放手去做,更待何時?」
等有了功名在身,反倒不能像身為學子之時那麼瀟灑了。
「齊邵,你說吧,要我們幹什麼?你說,我們做!」
「那好,你們聽我細細說來……」
御史大夫府中。
「你說什麼?你明日要去賑災?這次又是誰牽的頭?」御史大夫驚詫莫名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上次不聲不響跟著一群學子去宮門外「陳情」,嚇得他一身汗。
好在聖上沒有怪罪,陰差陽錯還成全了他家「直諫」的家風,不然真會惹大禍。
「爹,您甭管誰牽的頭。我們想做這件事,您說府裡有多少糧食吧,給一點讓兒子拿去接濟災民唄?」
外人都說他爹死板不通人情,黃勝卻知道他爹可有意思了,雖然長得嚴肅嚇人,卻是看到野狗被車碾死都會落淚之人。
「一時問我,我也不知。家事不都是你娘管著的嗎?你去找你娘去。」御史大夫趕緊想辦法把磨人的兒子趕走。
「娘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肯定不准我這麼幹!」黃勝死乞白賴地說:「要不,我把我今年的歲錢都給爹,爹你給我買米去?」
「得得得,我真拿你沒辦法。蔣二,去把府裡管著糧庫的叫來!」
「謝謝爹!謝謝爹!家裡有沒有炭火和棉衣,一併給了唄?」
「滾!老子又不是貪官,哪裡有那麼多東西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