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莊揚波當然沒有捱打,雖說莊駿位高權重多年性子固執,可也不是沒腦子沒人性的人,看見孫子一邊強忍著害怕放聲大哭一邊堅持自己是對的樣子,就算是鐵石心腸也下不去手。

最終莊駿選擇了怒氣衝衝地離開了院子,只留下莊敬父子。

「你,哎……」

莊敬長嘆一口氣,對著莊揚波招了招手。

「你跟我來。」

書房裡,莊揚波好不容易控制住了情緒,一副小可憐兒的樣子看著自己的父親,生怕他也將他訓斥一頓。

好在莊敬並沒有這樣。

「為父外放為官時,一直很擔心你的學業,如今看來,你學的很好。」莊敬揉了揉兒子的腦袋。

「就是愛哭了點。」

「咦?爹你不覺得我做錯了嗎?」

莊揚波嚇了一跳。

「下次要委婉一點,直諫也不是這麼諫的。」莊敬笑的溫柔,「你祖父年紀有那麼大了,要是氣出個好歹來,為父再怎麼疼愛你,也是要大義滅親的!」

「可是祖父根本不願意聽我說話。」莊揚波摸了摸紅通通的鼻子:「小時候也是,要入宮之前什麼都不跟我說,要去的時候才告訴我。我喜歡的花草都沒了,我愛看的雜書全部都被收走……」

他搖了搖頭:「我不要這樣,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為父和你一樣啊。」莊敬嘆了口氣,「可你是孩子,為父已經是大人了,不能像你這樣胡攪蠻纏,大喊大叫。沒有下次了,好嗎?」

莊揚波似懂非懂。

「你如果要堅持己見,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只是無論你選擇了什麼路,所有的結果就得你自己承擔,你已經長成大人了。」

莊敬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又何嘗不知道父親現在的行為很危險?可就如同他說的,他和莊揚波不同,有時候這樣的話,他是沒辦法說出口的。

父親擔任大理寺卿的時候幾乎被方孝庭壓了半輩子,後來先帝想要扳倒方家時,才扶起了莊家,正因為被壓了半輩子,得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地位後,父親對於這個位子才越發不肯放手。

加上父親是先帝的純臣,和如今這位陛下卻沒有什麼香火情,不似戴國公的孫子是陛下的伴讀,陛下成長的又太快,幾乎沒有什麼必須倚仗父親不放的理由,於是這份不安感也就越發嚴重。

隨著陛下漸漸長大,父親的不安也與日俱增,並且將這份擔憂漸漸轉移到了自己和揚波的身上,擔心日後莊家和江家一樣,落得個樹倒猢猻散的結果。

陛下是個寬厚之人,之前還會因為父親年事已高、又忠心輔佐過先帝的緣故對他退讓寬容,可自從上次蝗災父親用眼神制止自己去滅蝗之後,陛下態度大變,是個人都看的出來。

莊敬知道,父親有些慌了,可又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才會把主意打到揚波的身上。

揚波年紀尚小,陛下又愛用年輕的臣子,更別說揚波和陛下還有同窗之誼,情分更是不同一般,一旦能入朝為官,晉升的應該比別的年輕人更快。

若是這事發生在別人身上,莊敬可能還會譏諷幾句對方已經離下臺不遠了:算計帝王,以帝王之勢壯大自身之勢,這種事情怎是好做的?方孝庭當年能成功,是因為他得勢時先帝還未成年,又多年受宰相鉗制,可如今這位陛下雖然同樣年輕,卻比先帝更有韌性,也有更多的人追隨他,並不是非父親不可。

但如今他也身在局中,只能眼睜睜看著局面越來越見傾覆,卻一點辦法都沒有,如果他辭官回家,以父親為首的吏部和中書省是不可能同意的,可他若不辭官,任由父親結黨營私,日後結果只會更糟。

說不定將揚波送出京去,反倒才是一條好路。

想到這裡,莊敬看著兒子的眼神越發柔和:「雖然你不在京中讀書,但功課一刻都不能落下,秦王是有大才之人,說不定日後也是賢王,你跟在他身後辦事,不能讓人家笑話了我莊家的子弟。」

「哎?哎?爹是答應……」

「你本來就是秦王的臣子,即使是生了病,病好了也是要回秦王身邊的,你祖父是關心則亂了。」

莊敬笑著回答:「之前為父在外做官,是你和你母親在家侍奉祖父和祖母,如今你外放為官,就由為父來侍奉雙親吧。」

「爹……」

莊揚波眼淚又洶湧而出,一下子使出兒時撒嬌的勁兒來,跪坐在莊敬腳邊,開始說著自己從小被祖父嚴加教導的痛苦。

莊敬和自己這個兒子接觸的時間其實不多,他壯年時候離家外放,孩子太小隻能跟著妻子在家侍奉父母,每年只有年底才能回京述職時順便看看這個兒子,聽說他膽子小也不是十分聰穎,心裡隱隱還有些失望。

後來回了京,他卻常駐宮中伴讀皇子,接觸的還是很少,等皇子出京就藩時,先帝也不知怎麼想的,竟一紙詔書讓他也跟著去就藩了,這一就藩就是幾年,別說瞭解了,見面都難。

這麼一想,其實他們虧欠這個孩子良多,他更信賴一直相伴的秦王更甚過家人,也不是不可理解的。

想到這裡,莊敬只覺得自己為人父母的慈心一下子暴漲起來,看向兒子的眼神也越發憐惜。

只是下一刻,這憐惜就立刻被嚇得蕩然無存。

「等等等等,你說什麼?」

莊敬驚呆了。

「你拿了我什麼給陛下?」

「就是您那幾本《凡人集仙錄》啊!」莊揚波回憶著當年在東宮的時光:「那時候三位殿下可照顧我啦,我見他們喜歡您這本珍藏,所以就把剩下的《凡人集仙錄》都找出來了,臨走前送給了陛下。」

他見父親越來越僵硬,還以為他是捨不得那些書:「真的,殿下們都喜歡這套書,他們看的時候都關起門來,還讓我們在外面把門,甚至都不想讓別人看到!」

「全,全都……」

莊敬顫抖著手。

「啊?沒有全都拿去,您筆筒裡的、書櫃背後塞著的,還有椅墊子下面的我都沒拿出來,我看陛下似乎對神仙打架最感興趣,所以只拿了《凡人集仙錄》,而且我還特特說了是您的書,嘿嘿,爹我對你好吧,這算不算是一種投其所好?」

莊揚波抬起臉,希望父親能誇他「會辦事」,卻看見父親的嘴唇以一種可怕的頻率在哆嗦著,他的手也漸漸揚了起來。

是要像剛才那樣溫柔的摸我的頭嗎?

莊揚波喜滋滋的想。

下一瞬,突然天旋地轉。

莊敬一把抓住莊揚波按倒在自己的大腿上,對著他的屁股揚起了大掌。

啪!

「看我不打死你這個小畜生!」

啪!

「莊駿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劉凌將手中的信函拍在桌上,臉色難看。

信是薛太妃送進來的,大概是在道觀裡的日子很優先,京中又沒有什麼大事,她已經有許久沒有給他送過信了,所以這封信一入宮後,以極快地速度就被送到了劉凌的案上。

信中並沒有把莊揚波的事說的太明白,可劉凌和薛太妃一般都是聰明人,況且說到權謀,如今的劉凌可能比薛太妃還更要強些,只是從薛太妃的字裡行間,劉凌想都能想到莊家曾經掀起了一場什麼樣的風暴。

「陛下為何如此生氣?」

一旁隨侍的薛棣好奇地看了看桌上的信。「姑母在信中說了什麼?」

「你自己看吧。」

劉凌並不避諱薛棣,將那封信遞於薛棣之手。

看完之後,薛棣也是一聲嘆息。

「莊相倒未必有攬權的意思,只是他在那個位置上,越發患得患失。榮辱富貴皆是帝王所賜,能否身居要位看的是能為百姓謀得怎樣的福祉,莊相本末倒置了……」

照理說,這話他是不必說的,不過他本身就肩任御史的職位,也是言官,說了也不算背後非議。

「如果莊揚波真的稱病不起,陛下會留他在京中養病嗎?」薛棣有些好奇地問:「還是會尊重莊相,留用其孫?」

「莊揚波不會稱病不起的,就如朕現在如果想要留用魏坤,魏坤也不會從命一樣。他們都是從父皇細心挑選,在東宮和朕兩位兄長朝夕相處、患難與共過的臣子,亦如手足一般,如果他們真這麼做了,朕倒要看輕他們了,更不要說啟用。」

劉凌搖了搖頭,表情很是沉重。

「他是先帝留給朕的輔佐老臣,如果不是太過分,朕也不想敲打他。」

劉凌看向薛棣,面有感慨之色:「當年江相致仕,父皇命令我們三兄弟做一篇功課,他說‘老而無用的官員優待致仕,體現的是皇帝的恩賜;不願意尸位素餐,全身而退,體現的是官員的道義。有時候,恩賜逼不得已,而道義則是對社稷的一種責任’,我們那時候不能理解,總覺得逼迫臣子致仕怎麼能算是一種恩賜呢?朕甚至還有些覺得父皇太過涼薄。」

他提起先帝時,表情總是很複雜。

「可如今朕坐上了皇位才漸漸明白,與其到最後落得君臣兩厭、不得不除的地步,及早讓其致仕,確實是一種恩賜。治國之道如此艱深,真是每坐在這位子上一日,朕就會多領悟幾分父皇當年的不易……」

「陛下所言極是。」

劉凌並不是想要得到薛棣的附和才說這些,他只不過有感而發罷了。

沉吟了一會兒,劉凌吩咐薛棣:「勞煩薛舍人跑一趟,去莊府宣旨,令莊駿即刻入宮吧。」

薛棣微愣,但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原來陛下不是要敲打他,而是直接放棄他了。

「臣……領旨。」

莊相在傍晚宮門落鎖之前入宮,直到天黑才離開,究竟莊相和皇帝說了些什麼,除了他二人和當日記錄的薛棣之外,再無第四個人知道。

但第二天早朝之時,莊駿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震驚的舉動。

他以年老體弱,身體已經不適早起上朝為由,自請致仕,告老還鄉。

要知道莊駿如今甚至連六十歲都沒有,按照代國禮法,官員七十致仕,離他致仕之年尚有十年,更別說這位宰相平日裡上朝從不遲到,哪怕再早起也是精神奕奕,罵起人來更是聲若洪鐘,哪裡有半點年老體弱的樣子?

一時間,百官們有些拿不住內中原因,一個個上前勸說,有的求劉凌開恩不要允許,有的求莊駿再多做考慮,可奇異的是無論別人如何去勸,莊駿都鐵了心要致仕,甚至連「乞骸骨」的話都說出來了。

這下子,文武官員都不敢再多說了,因為他們都想到了當年先帝時宰相致仕的事情。

那位宰相致仕,是為了給莊駿讓位,想不到風水輪流轉,這才沒幾年的功夫,就該莊駿給別人讓位了。

只是這位子是讓給誰呢?

悄悄的,朝堂之中氣氛又有變化,有些人躍躍欲試,有些人交頭接耳,至於之前勸說莊駿不要致仕的那種氛圍一下子就蕩然無存。

劉凌坐在金殿上,自然是將他們的神情全部看在眼底,那位置是所有文臣最終的目標,此時氣氛狂熱也是自然。

最終劉凌還是批准了莊駿的致仕請求,只不過時間放在半年後,朝中需要半年的時間讓莊駿交接完所有的工作,並且培養起接班的人手。

接班的人手不出意外的是那位曾被稱為「狂生」的陸凡陸祭酒。

這一番變動無疑是代國朝堂上的地震,好幾天過去了,朝官們都還是一副尚在夢中的狀態,直到陸凡開始跟著莊駿進進出出三省六部了,他們才真正意識過來——莊駿的下臺,已經無可避免。

而此時皇帝對莊敬的位置和態度如何,就變得至關重要,朝中的局勢一下微妙起來。

莊府。

「嗚嗚嗚嗚,是不是孩兒說的話讓祖父生氣了,所以祖父才氣的去致仕的?嗚嗚嗚嗚……」

莊揚波聽到家中的訊息,抓著父親的衣袖哭的淚涕橫流:「陛下怎麼就準了?祖父那麼辛苦的當這個相公,每日天不亮就起,半夜三更了還在看摺子,陛下怎麼說準就準了呢?嗚嗚嗚嗚……」

作者「祈禱君」的其他小說

木蘭無長兄》《開端》《開獎》《龍裔》《開盤》《開學》《老身聊發少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