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劉祁在京中已沒有什麼牽掛人,他的母族方家幾乎已經被族誅,除了去探望了昔年在六部歷練時的一些舊交,就是陪著沒有來過京城的王妃田珞四處遊玩,日子過得很是悠閒。

相比之下,準備離京的魏坤和流風公主一行人,就沒有那麼輕鬆了。尤其是胡夏人,一個個都累的半死,既要準備回胡夏的行裝,又想趁著來代國一趟多帶點貨物回去順便小賺一筆,西市經常能看到這些胡夏人什麼東西都大買特買的身影,生怕京里人不知道他們要走了似的。

在一群每天恨不得都不進禮賓院就泡在西市的胡夏人裡,每天在京城裡亂逛的尼日勒就顯得越發「與眾不同」。

這一日,他又在京中晃悠,不同的是,這次他身邊帶著一個老人家,滿頭頭髮已經花白,穿著一身漿洗的硬挺的麻布長衫,雖是粗陋的衣衫,卻精神矍鑠,很是不凡。

換回中原衣衫的,自然就是老東君,而那位胡夏國的「老車伕」,已經與前天「辭去」了,說是要留在臨仙定居養老。

流風公主遇險,東君喬裝的老車伕驅馬「陰錯陽差」救了公主,後來得到了一筆賞賜,宮中劉凌知道那車伕很可能是老東君以後也賞下了不少東西,所以他說要留在中原,一干胡夏使者不但沒有反對,還覺得很是羨慕。

至少他安身立命的本錢是有的。

蕭逸想勸說蕭九為朝廷效力,可蕭九自由散漫慣了,知道胡夏人的陰謀對代國沒有什麼傷害之後,乾脆的謝絕了蕭逸,決定繼續浪跡他的江湖。

東君年紀太大,直言自己已經不想再「出山」,他和雲中君是一輩,是蕭逸的前輩,蕭逸也不能勉強,只能作罷。

東君其實是京城人士,原本也是仕宦子弟,宮中值守,所以才能給上一代的東君看上收為弟子,只是當年那場動亂讓他離京二十多年,再也沒有回過京中,如今說要留在臨仙定居養老,倒不是假話。

人老了,總是想落葉歸根的。

他領著蕭九在京中閒逛,有時候到了熟悉的地方就停下來,露出懷念的神色,告訴蕭逸這裡原本住的是什麼人,發生過什麼逸事,說著說著,有時候甚至還會手舞足蹈,猶如一個孩子。

蕭九拜師以來,東君一直都猶如一位世外高人,所以他雖然是個頑劣的性子,可在東君面前依舊是服服帖帖,從來不敢多言。

如今見到東君這樣,他心中一面為他高興,一面卻酸澀無比,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平帝越發厭惡了。

想到這裡,蕭九更加覺得自己推辭「九歌」的使命這個決定做的很是正確。

「這裡,哎,這裡原本是朱子靈的住處。」走到一處府邸處,東君摸了摸牆,露出無限懷念的神色。

「他直言陛下……他勸諫不成,一怒投河,這屋子就空了下來,原本這宅子是官中賜下的,後來應該又收回了內府。」

「朱子靈?」

蕭九疑惑。

「是平帝時的御史大夫,是個很剛正不阿之人。」東君可惜地嘆道:「我當年身為東君,上懲奸臣下拿貪官,和御史臺打交道的時候最多,他是個好人,就是生不逢時。我看如今這位陛下性子和善,如果朱子靈是在這時候當官,必定也能青史留名。」

「東君,能做很多事嗎?」蕭九頓了頓,還是問了出來:「我聽蕭逸的意思,您當年很是厲害,許多貪官汙吏只要一聽到‘東君’之名,當夜就會收東西潛逃,我不明白,只是一個會武功的人而已,又不是什麼朝廷大員,有什麼好怕的?」

「因為我們可以先斬後奏,殺了再蒐集證物。」老東君呵呵一笑,「所以選為東君之人,可以不嫉惡如仇,也可以不明察秋毫,卻一定要有慎重之心,否則殺錯了,那頭可接不回來。」

也許是今天太多次提到「東君」的事情,就算是他也有些動容,撫著那門的手不停摩挲,半天也收不回來。

直到蕭九心中不忍,隨便岔開了話題:「您還記得京中有什麼美味嗎?我陪您逛了半天,有些餓了。」

「好好好,是該吃點東西了,我領你去西市轉轉,西市那邊什麼吃的都有!」老東君笑呵呵地收回手,揹著手在前面慢悠悠地走,雖然離家幾十年,可方向一點沒錯,臨仙城的格局總是沒變的,半點都沒有迷路,領著蕭九就到了一家有些老就的酒樓前。

「這就是京中一絕的本味樓,當年一道‘響鈴魚’最是出名,咦……」老東君抬起頭,表情一下子僵住。

蕭九看了看,也有些尷尬地搓了搓鼻子:「師父,大概時間過去的太長,這店也換了東家了……」

那招牌上寫著的是「知味樓」,不是「本味樓」。

「哎,樓還是這個樓,名字卻不是那個名字了,人也不是那些人。」老東君露出複雜地表情,可還是進了門。

「罷了,來都來了,去嚐嚐看如今的菜,和當年的有什麼不同。」

「好!」

化名為尼日勒的蕭九也不管別人怎麼看他一個胡夏武士到處亂跑,跟著東君就入了店。

「小二,把你們這裡的招牌菜一樣上一份!」

東君笑著開口,蕭九因為裝作胡夏人,一副高冷的樣子。

「好嘞,老人家!」

小二倒是見多識廣,立刻機靈地引了位子就去安排。

天熱,東君和蕭九坐了一靠窗的位置,酒樓裡生意不錯,一群人見有胡夏人進來,都小聲竊竊私語好奇地說著什麼,原本這聲音甚小,其他人應當是聽不見的,無奈東君和蕭九都是內力深厚之人,他們那點「竊竊私語」,卻能聽得清清楚楚。

正因為聽的清清楚楚,蕭九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看那邊那個,是不是胡夏來的?」

「好像是啊,不是說他們那的武士都沒卵蛋嗎?沒卵蛋還這麼壯實?」

「你不懂,他們是後天被閹的,不是為了伺候那個什麼公主麼!」

「嘖嘖,就是天仙兒也不能……真沒骨氣!」

「噓噓噓,小聲點,他看過來了!」

「怕什麼,先別說聽不聽的到,就算聽得到也不一定會說我們的話!」

「真是……」

蕭九見老有人不停掃向他腹/下,氣的手臂青筋直冒。

「別想太多。」東君也聽到了,此時樂呵呵地將手覆在蕭九手背上,拍了拍,「反正說的又不是你。」

蕭九一聽也樂了,遂收起怒容。

沒一會兒,小二上了菜,當先的就是那道「飛黃騰達」,蕭九和東君隔老遠就聞到油炸貨特有的焦香,滿懷期待的一看,頓時雙雙變了臉色。

「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

「兩位客官不是要鄙店的拿手菜嗎?這便是鄙店從宮中學來的御膳,‘飛黃騰達’!」店小二似是見得多了,笑嘻嘻地應對:「別看樣子嚇人,其實味道還是不錯的,外酥裡嫩。」

「飛黃騰達?這不是蝗蟲麼?」東君指了指盤子裡去頭去尾但還看得清面目的東西,「這能吃?」

店小二原本以為這胡夏人和老頭不見得知道這是什麼,可見他一口報出來歷,有些意外,再見這胡夏人似乎都知道蝗蟲是什麼,更是表情奇怪了。

「是,就是炸蝗蟲,這真是能吃的,連陛下都吃過呢,這才傳到宮外來。」小二對著宮中方向拱了拱手。

「看兩位的打扮,這位怕不是中原人?」

小二指了指蕭九。

「恩,這位……小輩,是我在京中認識的忘年交。」東君好風度地頷了頷首,「雖是胡人,卻不粗莽。」

「小的也是怕這位西邊來的客人以為我們這邊都是吃蟲子的蠻夷,這才多嘴說幾句。並不是我們愛吃這蟲子,只是因為北面在鬧蝗災,我等草民雖然有心滅蝗,可畢竟身在京中,不能為國分憂,只能嚼上幾隻蝗蟲表表決心。」

那小二學著來這裡吃蝗蟲的大官們的架勢說道:「蝗蟲雖多,可人定勝天,只要上下一心,這蝗災也不足為懼。聽說第一隻蝗蟲是陛下吃的,這菜也是陛下教會御廚們做的,並不是我們胡亂弄來嚇唬各位。」

東君摸了摸鬍子,定定看了那小二一會兒,幽幽嘆道:「如果連酒樓之中一小廝亦不忘為國分憂,我信這蝗災定能滅除。」

蕭九則更是直接,用筷子夾起一條炸蝗蟲就塞進了嘴裡,隨便嚼了嚼。他昔日混江湖的時候什麼怪東西都吃過,炸蠍子、炸蜈蚣都吃過,這炸蝗蟲也沒什麼不能吃的,嚼一嚼發現味道不錯,又夾起了一隻,那小二瞠目結舌,還沒退下,一盤子飛黃騰達已經去了半盤子了。

「看來我這小友覺得你說的不錯,就讓我等也為北方的百姓滅上幾隻蝗吧。小二,再來一盤飛黃騰達。」

東君笑著說。

那小二笑笑,大聲道了句「好嘞」就走。

小二的一番話樓中不少食客都聽到了,一個個大聲讚賞。

「小二說的不錯!」

「這破蟲子糟蹋我們糧食,我們吃幾個又怎麼了!」

「這胡人都能吃兩盤子,我們可不能比他們怯,小二,再來兩盤!」

店小二樂的合不攏嘴也合不攏腿,小腿跑的飛快,來回穿梭幫他們點菜,今日這飛黃騰達看樣子是要售罄了。

第二盤飛黃騰達來的時候,東君吃著吃著就老是發呆,蕭九也似有觸動,嚼了幾下後突然冒出一句:「我覺得這小皇帝是個好皇帝。」

「哎,誰剛開始的時候不是好皇帝呢,得且看著,看著……」東君也有些食不知味,「其實想知道好不好,不要來這些繁華的地方,那些最窮、最苦的地方如何,才能看出在位者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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