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見諒,我們這裡留宿的極少,其他幾位大人班房的棉被,咳咳……」
上好的貢緞?
乾淨的絲綿?
他該感謝自己不像大哥嗎,否則豈不是要吐死?
「殿下切莫嫌棄,並非小的們不愛乾淨,只是但凡貴重點的料子,洗幾次後就會褪色壞掉,絲綿也不再暖和。我等不過是吏胥,上官賜下的東西,一旦有所損毀,實在是有天大的不好……」
另一個文吏腆著臉說著:「另一床毯子也是如此……」
他指了指另一個原本是米白色現在已經成了駝色的毛毯。
「其實這是上好的毯子,只是太沾灰,既不能暴曬又不能重洗,多洗幾回還會渣掉,所以我們就一直這麼用著。其實像我們這樣的身份,即使給我們好東西,我們也是維持不起的。」
他隱隱有些嘆息。
「是什麼樣的身份,就用什麼樣子的東西,否則即使得了這富貴,在外人看來的富貴,反倒是種負擔啊!」
「……在外人看來的富貴,反倒是種負擔嗎?」
劉祁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語,又抬眼笑道:「你這小吏,倒是挺有想法。」
「您別看蔣文書在這裡做個小吏,其實他也是進士出身,只是……」
另一個小吏笑著插嘴。
「小江!」
被叫做蔣文書的連忙喝止。
聽說蔣文書居然是進士出身,可沒有當上官,卻成了吏,劉祁也是吃驚不已,連連注目。
那姓蔣的大約認為自己淪落到這裡十分羞愧,滿面通紅,不想再多說了。
一旁的莊揚波沒注意到其中的暗潮湧動,拿起了他們送上的棉被和毛毯,左右看了一圈後,眼淚都泛出來了。
他和殿下何曾蓋過這樣的東西!
等下次休沐回家,一定要抱幾床好褥子過來!
「你說,是什麼樣子的身份,就用什麼樣子的東西,言語中已經有了認命的意思……」
劉祁看著莊揚波手中的棉被,臉上突然升起了認真之色。
「既然如此,為何上官賜下絲綿緞被和毛毯等物,你卻沒有辭而不受呢?」
蔣文書身子一震,似是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思忖了片刻之後,才感嘆著說道:
「一來,是怕上官不喜,辜負了上官的一片好意;二來,也未必是真認命了,只是如果想的越多,傷的越重,索性一開始就不想。可畢竟努力過一場,一旦得了機會,都想要好好表現;三來,比起裹著麻布葛袍,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即使是不可承受之貴重,也自然是接受了更為明智……」
他苦笑著搖頭。
「說到底,殿下,下官也只是一介俗人吶!」
「原來人和人都是一樣的,皇子和吏胥,也沒有什麼不同。」
劉祁心中感慨良多。
「來來來,聽君一席話,比在這檔庫中翻看卷宗有意思多了。莊揚波,再搬個凳子來,我要和蔣文書好好聊一聊……」
「哦!」
「哪裡要莊大人搬,下官來,下官來!」
叫做小江的文書十分機靈,立刻有眼色地去搬椅子。
「殿下真是讓下官受寵若驚……」蔣文書看著面前的凳子,還有一臉為自己高興的同僚,心中忍不住七上八下。
「下官實在是……」
「我久在宮中,對很多事情都不太懂,反倒沒有你們明白。如今我既然在禮部歷練,自然是要多學點東西。無奈禮部如今要準備來年的恩科,都忙得很,我也不能給他們添亂,只能自己多看。只是術業有專攻,我畢竟沒接觸過這些,看是看了,有許多都看不懂……」
劉祁一反平日裡高傲的性子,虛心向這位吏胥請教起來。
「譬如說,既然你是進士出身,那便是儲官之才,為何做了一介文書?」
紫宸殿。
「老二下午去了方家,然後又回了禮部?」
劉未有些錯愕的看著面前覆命的宮衛。
他抬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現在宮門不是已經落鎖了嗎?晚上沒有回來,住在哪兒?」
「陛下,殿下說是要宿在禮部。他說下午去了方府,拉下了在禮部的歷練,晚上應該多看看書才是。」
那宮衛也是頭疼。
這大概是代國開天闢地第一位不願意回宮的皇子了吧?
老二突然心性大變,難道是在方孝庭那裡受了什麼刺激?
還是他有了什麼決斷?
劉未沉吟了一會兒,決定先靜觀其變。
「既然如此……岱山!」
「老奴在!」
岱山連忙回應。
「回頭在紫宸殿中給他選兩個可靠的伺候之人,再撥點銀霜炭並棉被等日常用的東西過去,禮部那群大臣,叫他們吟詩作對行,記得老二還在挨凍受餓卻不一定……」
居然沒有受到責備?
為什麼?!
「陛下慈愛,老奴記下來,立刻就去辦。」
岱山有些詫異地怔了一下,但給出的反應很快。
「這孩子,真是胡來。」
劉未嘆了口氣,揉了揉眉角。
「老三這些日子如何?」
「啟稟陛下,三殿下還在每天不停地問各種問題,兵部人人對他避之不及。」
一旁負責劉凌安全的宮衛笑著回稟。
「現在兵部私底下都喚三殿下叫‘三問殿下’,意思是問話不是一次問一句,是一次問三句。」
劉未搖了搖頭,對劉凌的機靈又有了些新的認識。
相比之下,劉祁卻像是重新在走一個很笨的路子,一個「勤能補拙」、「天道酬勤」的路子。
難道禮部那些傢伙,真的讓劉祁挫敗了一番,知道開始自省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倒是他的福氣。
只可惜了老大……
劉未越想越是頭疼,連忙提醒自己現在不能多思,以免發病,揉著額角的動作也越發變快。
「肉芝的事情如何?」
劉未悄聲問身邊的岱山。
「還沒訊息,不過其他幾味藥李太醫已經全部準備齊了,就等著肉芝送來。」岱山低聲回應:「所以陛下,您這陣子千萬不要勞神啊!」
「朕明白。」
劉未笑著站起身,左右動作了一下,扭了扭脖子,還沒有如何伸展開筋骨,猛聽得宮中的東南角傳出幾聲渾厚的鐘聲……
咚!咚!咚!
「呃啊!」
只聽得一陣「嘎啦」之聲後,劉未以一種可笑的姿勢僵硬著捂住了脖子,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陛下請勿多思!」
岱山聽到這一聲鐘聲就知道不好,立刻跪下來一聲尖叫,打斷了皇帝的思緒。
滿殿伺候的宮人們臉上湧起了各種不安的神色,侍衛宮中安全的宮衛們卻是眼中升起了奇怪的表情,有些躍躍欲試之色。
「朕不多思,朕不多思……」
劉未喃喃自語,連連吸氣。
也許只是不那麼緊急的軍報。
東南方向,怎麼會是東南方向?
關中有戰事,急報鍾明明應該響在東邊或北面!
「陛下!」
岱山膝行著過去,一把抓住劉未龍袍的下襬。
「先召集大臣們入宮,您別多勞神啊!」
「朕沒勞神!」
劉未回過神來,捂著脖子,面色僵硬地看向岱山。
「但朕的脖子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