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如今這時候,竟然要選妃?

劉凌和劉祁兩兄弟皺起眉頭,仰頭悄悄向父皇看去。

只見皇帝的臉上不見露出什麼喜憂之色,只是淡淡地說道:「真是奇怪,之前操心朕的兒子們的婚事,現在居然又開始操心起朕的!」

「後宮安穩,陛下才能夠安穩,如果後宮混亂,則陛下便要將心神分散在治理後宮之上。陛下乃是一國之君,當對江山社稷負責,如果日日埋首於瑣事中,又如何能夠治理好國家?」

禮部的官員慷慨陳詞。

「更何況,陰陽相合才是天地間的正道,如今乾宮強盛,坤級無主,豈非有違天和?哪怕百姓人家,失去了元妻也要納一繼室,更何況天子?」

這已經不是逼著皇帝開大選選妃,而是要早日確定皇后的人選了。

「此乃朕的家事。」劉未顯然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多說,「愛卿的提議,朕會考慮……」

「陛下,臣認為禮部侍郎言之有理!」

一位官員站出身來。

「陛下應當重開大選,廣納有才德的女子入宮!」

「臣反對。」

一名官員站出身。

「如今儲位未定,如果繼後先有了名分,又生下了皇嗣,究竟是立長、立嫡、還是立賢?如果是立長,那身體有疾的肅王必定不是合適的人選,應當儘早立二皇子為儲,以免日後因儲位引起大亂。」

「臣反對!」

大理寺卿見劉未臉色已經沉了下來,立刻出聲反駁。

「我代國立儲,向來是先以嫡為重,而後以賢。如今二皇子和三皇子尚未理政,根本看不出誰更賢德,怎可草率的因為年紀就以長立儲?這般視儲位為兒戲,難道就是國家之福嗎?」

劉未看到新任大理寺卿開口就知道壞了。大理寺卿凌勝雖然對他忠心耿耿,但他實在年輕,又急著在他這裡得到信任和寵幸,做事未免太過心急。

前面幾位官員的奏議,明顯就是在釣魚。

果不其然,大理寺卿的話音剛落,吏部尚書方孝庭就慢悠悠地開了口:「既然如此,那就請陛下讓兩位殿下早日協同理政吧。六部之地,皆可讓兩位殿下歷練。」

劉凌心頭巨震。

原來在這裡等著呢!

如果他和二哥一起入六部歷練,以方孝庭在六部中的人脈,二哥一開始身後就擁有巨大的助力,加上他身邊的莊揚波之父乃是刑部尚書,其祖是當朝宰相,根本不用怎麼「歷練」,也知道誰更能表現出能力。

更何況他如今只有十二歲,即使過完年也才十三歲,但二哥已經十五了,無論在年紀、信任還是人脈上,都不是自己能夠比的。

他甚至可以想象,一旦自己真進了六部歷練,恐怕面臨被冷遇或當做空氣的局面,說不定還有更大的陷阱和危險在等著他。

一旁的劉祁聽到了百官們的議論,眼神中陡然爆發出興奮的神采,側耳認真的傾聽著眾人的對話,顯然對於「協同理政」這件事盼望已久了。

他知道此時父皇肯定在盯著他的反應,但他實在是掩飾不住自己的情緒。沒有哪個皇子能抵擋得住這樣的誘惑,他們從牙牙學語時就在學著如何治理國家,等著的,難道不就是這一天嗎!

代國一直有皇子入六部歷練以驗明能力的傳統。

先帝劉甘未登基之時,外戚干政的情況是歷朝之中最嚴重的,可他依舊被選為了太子,並非恵帝心寬,而是因為劉甘在六部歷練時表現出了非凡的才能和狠辣的決斷,在諸子之中實在是出類拔萃,讓恵帝明知有種種困難,依舊選定了他為儲君。

恵帝沒有看錯人,劉甘登基後根本沒有因為母子之情放縱太后干政,不但重重地削弱了呂家等外戚的勢力,更是一點點扶植起寒門和清流與外戚對抗。

但恵帝沒有想象到平帝雖有帝王之才,卻是個天生的斷袖,他的一生也因為這一點,充滿了矛盾和掙扎,根本無法安穩地坐穩那個位子。

由此可見,在確定儲君之前,必須要經過漫長時間的考察,絕不能草率的決定。但代國成年皇子早早離宮就藩的傳統,又決定了在皇子成年之前如果不能確定儲君,可能這輩子就沒什麼機會了。

越早出生,反倒越是弱點。

畢竟沒有幾個皇帝希望自己還在壯年時,就有兒子盯著自己的位子,等著自己早死。

一直被皇帝淡忘甚至是刻意忽視的儲位之爭,終於以一種殘酷的方式被揭開了虛偽的掩飾,赤/裸/裸地擺在了朝堂之上。

劉未幾乎是立刻就出現了目眩頭暈的情況,全靠著毅力苦苦支撐,他冷眼望去,只見朝中大半官員都雙目有神地盯著劉祁和劉凌,就像是發現了獵物的鷹隼,又像是等候著奇貨可居的商人。

即使最中立的官員,在聽聞儲君之事後,都表現出了和以往不一樣的熱情。太子之位畢竟是國家大事,即使是忠臣良將,也希望國家能夠完成平穩的過渡,而不是爭得血流成河。

劉未知道,這件事已經是避無可避了。

什麼選妃立後,什麼子嗣不豐,都是在逼著他早日做出決定!

「選妃之事可以暫議,立儲事關重大,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確定的。」劉未冷著臉說道:「眾位大臣有心思討論立儲的事情,不如先解決關中今年大旱的事情。已經有數州的刺史上奏希望朕能夠減免百姓今年的賦稅了,眾位如何看待?」

他想轉移眾人的注意,先將這件事按下,可方黨卻不願意如他的願。

「陛下,先是泰山地動,而後是關中大旱,這就是上天的示警!無論是泰山還是關中,自古都是國家的象徵,只要陛下早日立儲……」

「朕還沒死呢!」劉未氣急地打斷了御史大夫的話。「你就已經想著泰山崩了是不是!」

御史大夫咬著牙,硬著頭皮繼續說:「陛下應當以社稷為重!」

「你們也是這樣的意思?」

劉未鐵青著臉,望著殿下的眾臣。

「陛下,立儲是國之大事,也是陛下的家事,照理說,臣等不應該咄咄逼人……」

一直作為中立派的太常寺卿嘆了口氣,緩緩站了出來。

他是劉未的表兄,其母乃是大長公主,劉甘的姐姐,一直得到劉未的信任,就連劉未也不明白為什麼在這個時候他突然站出來支援朝中想要立儲的一方。

只聽得他斟酌片刻後,繼續說道:「但陛下,自今年開春以後的近一年時間裡,您已經罷朝了七次,頭風發作了三十餘次,平均每個月要發作三回以上。太醫局的太醫們都說您必須要靜養,在這種情況下,臣認為您最好先確定儲君,在您養病期間也可以代為監國,以免疏忽了重要的國事。」

「你居然敢刺探內廷!」

劉未怒形於色。

「陛下,非臣刺探內廷,而是太醫局歸屬太常寺所管,每月的醫案都會送呈太常寺核對,臣想忽視都難啊!」

太常寺卿面露委屈之色。

「陛下的身體已經大不如前,哪怕為了保重自己的身體,也應該放下重擔……」

不要再攬權了!

一時間,劉未最耿耿於懷的事直接被太常寺卿扯破摔在眾臣面前,這句話一說,原本還站在觀望態度的大臣們也紛紛求劉未立刻慎重考慮,最好提早先讓二皇子和三皇子學著理政,直讓劉未額上青筋直冒,恨不得拖出去幾個杖死。

老三無依無靠,剛剛開始扶植起來的沈國公府和薛棣之流還不成氣候,這個時候把劉凌丟入六部,無異於送羊入虎口。宮外可不像宮內,還有重重護衛,他們伸不進手去!

「今日天色已晚,這件事明日再議!」

劉未只能打出緩兵之計。「再說,自入秋之後,朕的頭風已經好了許多,想來今年冬天不會再犯。這病又不是什麼大問題,何至於讓諸位愛卿當做不治之症?趁著還有些時間,我們先把關中大旱之事討論了吧!」

方孝庭等人還欲步步緊逼,無奈劉未裝聾作啞,任憑下面各種反對支援之聲大作,咬死了就要聽關中大旱的事情。

可想而知,這時候哪有幾個人把注意力放在這上面,什麼旱情賑災也就草草帶過幾句言語,就已經到了下朝的時間。

劉未幾乎是像是熱火燒身一般迫不及待地就退了朝,連看都沒有看一眼劉凌和劉祁的方向,也沒有讓身邊的舍人吩咐他們今日的功課,顯然剛剛百官逼著立儲之事,已經讓他生出了慌亂和不安。

散了朝,劉祁被方孝庭喊了過去,劉凌站在原地觀望了一會兒,見二哥對著方孝庭連連點頭,臉上俱是歡喜之色,心中忍不住一嘆。

就像大哥和二哥忽然就水火不容一般,只要自己對那個位子還有野心,他與二哥昔日的感情,恐怕就要慢慢被殘忍的耗盡了。

如果是之前,也許他還會痛惜這樣的局面,但到了現在,在知道了代國已經危機四伏、罪魁禍首有可能是以方家為首的各地閥門之後,劉凌已經生出了無比的鬥志,絕不會讓二哥登上那個位子。

通往那個位子的道路,對於自己來說,雖然可能猶如是刀山火海一般艱難,對二哥卻像是唾手可得。

但一旦二哥真坐上了那個位置,恐怕就是改朝換代的開始。

為了那個位置,自己必定要和方家死爭到底,這便是父皇想看到的局面。

如果二哥有先帝的決斷和狠辣,硬得下心腸血洗自己的至親,剪除方家的羽翼,那麼恐怕不必自己想爭什麼,父皇就會將那個位子給他。

可他和父皇都明白,二哥並不是這樣性格的人。

那他就只能淪為傀儡,任人擺佈。

他不會讓二哥走到那一步。

賭上一切,哪怕作為父皇的棋子,他也不會就這麼認輸。

他活,他贏,他的兄弟,冷宮的太妃,都能活。

他輸,二哥贏,在方黨的野心下,他和大哥必死,冷宮裡的太妃們恐怕也不得善終。

他輸不起,也不能輸。

宮中,內醫院。

內醫院是太醫局在皇宮中的醫療之所,由八位太醫輪流當值,其他太醫可能還回去惠民局、御藥局等下轄的部門當值,但太醫令每日不得少於八個時辰在內醫院內。

能在這裡當值的,無一不是太醫局中出類拔萃之輩,或有起死回生之能,或有妙手回春之力,哪怕是在太醫身邊輔助的一個普通醫官,在宮外恐怕都是大名鼎鼎的良醫。

所以每個醫者都以能進內醫院為榮,內醫院簡直就是醫者們的聖地,因為孟太醫好靜,每日里內醫院裡都是安安靜靜的。

可今日的太醫院,就像是一鍋熱油裡滴進了一滴水一般,徹底沸騰了起來。

為的,還是最近太醫局裡的話題人物——李明東。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每日的平安脈,居然讓李明東去診了?」一直負責為皇帝診平安脈的陳太醫簡直鬍子都要氣飛了。

「他何德何能!」

「沒辦法,誰讓陛下看上他那些歪門邪道了呢?許是新面孔,陛下也正新鮮著,過一陣子就好了吧。」

何太醫安撫著明顯動了肝怒的陳太醫。

「說起來,太醫令已經很久沒被皇帝單獨召過了。」一位醫官看了看在內室中批閱醫案的孟順之,小聲地討論著:「自從袁貴妃死後,太醫令除了整理醫案,就是為皇子們診病,這可不太妙啊……」

難道孟太醫失寵了?

「算了吧,孟太醫這大半輩子幾經起落,早就練得寵辱不驚,你真是杞人憂天,沒見到孟太醫自己都沒急嗎?再看看陳太醫,就差沒有下毒藥死李明東了。」

另一位醫官笑著打趣。

「說實話,我也見不得他那小人得志的樣子,前些日子他還冒犯了太醫令,也不知道太醫令大人為什麼那麼忍著他……」

年輕的醫官撇了撇嘴。

「也是出了鬼,合該他鴻運當頭,繼而連三的交好運!」

「噓,別說了,李太醫回來了。」

一個醫官眼尖,趕緊打斷了他們的話。

李明東替皇帝診完了平安脈,按照他的性格,應該是得意洋洋,或是出言擠兌一直敵視他的陳太醫幾句,但今日卻十分奇怪,他不但沒有顯現出什麼敵視的樣子,一回到內醫院,反而滿臉慎重地先對諸位太醫行過了禮,才不緊不慢地進了內醫院的書庫,去翻看書庫中的各種藥典。

「咦,這小子今日轉性了?難道去了陛下身邊,知道伺候陛下不是什麼好差事了吧?」

何太醫摸了摸鬍子,詫異道。

「我看,恐怕是在陛下身邊受了訓斥。他那一套用在皇子身上還好,用在陛下身上,就是自尋死路!」

陳太醫幸災樂禍地說著:「也該他長長心,滅滅那股子跋扈的氣勢了!」

因為李明東去了書庫,幾位太醫議論的聲音不免大了些,在內室中的孟太醫聽到了幾句,手上的毛筆頓了頓。

人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哪怕是被皇帝訓斥了,也斷沒有突然夾著尾巴做人的道理。

除非是發生了什麼事,讓他不敢再生出一點波折。

究竟是什麼事?

難道和皇帝召他診脈有關?

孟太醫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書庫的方向,悄悄吩咐了身邊伺候的醫官幾句。

半夜,御藥局中。

滿臉疲憊之色的李明東握著一紙書頁,不停地喃喃自語。

這地方是太醫們試驗藥性的地方,養著專門的兔子和豬用以喂藥,每個太醫都有自己的一間,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傳之秘,並不希望其他人能夠知道。

用藥前必須先經過三輪試藥的方法,還是杏林世家張家的規矩,如今所有醫者在用新藥新方之前,都會用這些動物做試驗。

御藥局也有御藥局自己的規矩,所有試藥的房子和殘藥都必須銷燬,太醫們僅著中衣入內,在御藥局中換上專門的衣衫,出門之前也要脫到只剩中衣,再由專門的宮人查驗沒有夾帶出藥物,這才能夠出去。

這是為了防止有醫官倒賣藥材,或挪用御藥局中的御藥以作他用。整個御藥局被管理的滴水不漏,即使是孟太醫想要給張太妃開些藥,也得假借劉凌生病的由頭。

而現在,李明東已經在御藥局待了有一個多時辰了,看樣子大有熬夜不出的態勢,實在是令人生疑。

只見他不停的在藥櫃之間穿梭,偶爾取出一味和另一味研磨成粉,而後讓兔子吸入,最後總是不住地搖頭頓足。

「丹砂、雄黃、白礬、慈石……」

一聲帶著冷意的聲音從藥櫃後出現。

喝!

「誰!」

李明東駭然地猛退了幾步。

「我已經在這裡看了你一夜了。」

孟太醫無聲無息地顯出了身形,皺著眉頭。

「你在配五石散?」

他看著李明東的表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不,應該說,你在嘗試著改良五石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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