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魏良看著劉凌走的更快樂,愁眉苦臉地摸了摸脖子。

「一天到晚躺著很無聊的啊……」

劉凌離開了魏良之後,一口鬱氣終於吐了出來。

他雖然表現的很平靜,但因為袁貴妃的從中作梗而不能參加春祭,說不鬱悶是騙人的。

因為南燻閣讀書的事情,大哥和他之間果然生出了間隙。尤其是這段日子他進入主殿讀書,在進度上一日千里之後,連二哥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太友善。

雖說早就有所準備,可真到這時候……

張守靜跟著他師父太玄真人去主持春祭了,所以他連說個話、吐個苦水的人都沒有。「求雨」一直是春祭裡最壓軸的法事,以往都是由皇觀的觀主主持,這幾年太玄真人在京中,就一直是太玄真人代勞了。

聽宮中說,泰山周邊今年春初地動了一次,太玄真人不放心泰山的基業,向皇帝提出了回泰山的要求。自古泰山象徵社稷穩定,連皇帝也不敢輕忽,不但下令當地的官員積極賑災,保證春耕不被耽誤,還賜下了不少宮中藏著的法器和財物,派鴻臚寺的官員送太玄真人師徒回泰山祭祀。

這麼一來,劉凌恐怕幾年之內都見不到張守靜這位小友了。

越想越是沮喪,劉凌心頭壓抑地在東宮裡閒逛,不知不覺地走近了一處小池邊,他原以為這麼偏僻的地方絕沒有人來,結果剛靠近西池,就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子坐在西池的遊廊之上,手裡抓著一本書卷,看的津津有味。

是二皇子身邊的莊揚波。

他好奇地走近莊揚波,伸出頭張望:「你看什麼書?」

「啊?哈!哇!」

被嚇到的莊揚波發出一大串毫無意義的單字後手上的書也脫手而出,向著廊外的池塘掉落。

「啊啊啊我的書!」

幼年的經歷造成劉凌對每一本書都很珍惜,眼看著莊揚波的書馬上就要落入池塘,劉凌手臂一展,速度極快地在那本書掉下去之前將它抄回了懷中,眼光只是不經意地在書皮上一掃,頓時愣住。

這本書的名字叫《凡人集仙錄》,且封皮上寫著「第一冊」。

《集仙錄》劉凌聽過,那是《道藏》的一部分,元山上有完整的經典,皇觀之中也有收藏,記載著道家符篆上的各種神仙和司職,張守靜說做天師道的道士,最重要的就是要記得符篆之道上的神仙司職。

可《凡人集仙錄》?

劉凌感受到一種詭異的氣息。

就這麼拿著別人的書看是很不禮貌的,可是劉凌卻像是著了魔一般伸手翻開了書冊,隨手翻了幾章。

他一目十行,記性又好,雖看起來像是亂翻書,其實已經很快的就把前幾頁讀了進去。第一頁寫的非常簡單,「男子得道,位極於真君。女子得道,位極於元君,聖母元君者,乃洞陰玄和之氣凝化成人,亦號玄妙玉女」,然後寥寥數語,介紹了聖母元君。

後面幾頁更加尋常,只是一些普通的神仙介紹,西王母以及她所統領的崑崙系女仙和她的女兒之類,看起來像是一本介紹道家女仙的名錄。

只是這書到了後來,就有些不太對勁了,什麼西王母座下女仙接受任務下凡無法迴歸天庭,一個凡人撿到了《集仙錄》,要用自身的精血幫助女仙們迴歸天庭云云……

剛寫到凡人撿到《集仙錄》,第一冊就戛然而停,讓人抓耳撓腮,心癢不止。第一冊的女仙也只是寫了個名錄,劉凌看到了「瑤姬」的名字,卻無圖無介紹,大概是在後面幾冊裡有詳細描寫。

此時雕版還未普及,一般是給佛教和道藏做插圖所用,大多數的書都像薛太妃那樣一本本手抄而來。

這本書《凡人集仙錄》也是手抄,而且看得出寫書之人書法和繪畫的造詣都極高,西王母的畫像畫的栩栩如生,文字也和時下的經典完全不同,倒有些像是志怪傳奇一般的寫法。

旁邊的莊揚波原以為從父親書房裡「順」來的書要掉進池塘裡,心中悲痛至極,卻沒想到這三皇子隨手一抄就救了回來,他還來不及道謝,就看見這位皇子旁若無人一般地將這本書翻了起來。

莊揚波一下子就僵硬了。

等劉凌已經翻了一會兒,莊揚波才像是突然醒了一般伸手去搶劉凌手中的書,無奈對方手長腿長,他只是個八歲的矮墩兒,伸手搶了幾下都沒有搶到,還是最後劉凌自己低下頭來,滿臉緊張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這書是哪裡來的?後面幾本在哪裡?」

莊揚波張口結舌地抬起頭,只見這位三殿下神光奕奕,渾身氣勢逼人,哪裡有之前那個木訥中帶著寬厚的樣子!

「哪,哪本書,我,我……」

莊揚波眼淚又在打轉了。

「您別抓我,我疼,疼!」

劉凌這才發現自己的失態,連忙鬆了手向莊揚波道歉:「抱歉,我之前從未見過這樣奇特的書,有些魯莽了!」

莊揚波見那個熟悉的三殿下回來了,這才抹了把眼淚,搖了搖頭:「還要謝謝殿下幫我救回了書,手長真好……」

說罷,他看了看自己的小短手。

劉凌忍不住輕笑,將那本《凡人集仙錄》遞給了莊揚波。

莊揚波此時情緒已經平靜下來,見劉凌也沒有那麼嚇人了,這才小心翼翼的將書塞回懷裡,難掩不安地喏喏道:「三殿下能不能不要告訴二殿下我看雜書的事情?二殿下不准我看這些雜書的。」

「雜書?我覺得挺有意思啊。」

劉凌不著聲色地附和著莊揚波的話。

「我還沒見過這麼有趣的志怪傳奇呢!」

「嘿嘿,殿下也覺得有意思?這書是我從我爹的書房裡拿的。」莊揚波笑容突然頓了頓,聲音逐漸低落:「我爹也不知道怎麼樣了,這本書還是我爹出事前從書房裡取的……」

「莊大人出了事?什麼事?」

劉凌一驚,連忙詢問。

他在後宮雖有王寧這個耳報神,可對於前朝和外面,就是聾子和瞎子,什麼都不知道。

戴良偶爾會帶給他一些訊息,都是他不想知道的,也是頭疼。

莊揚波心裡壓著這件事很久了,二皇子每次聽到他提他爹就滿臉百感交集,他在宮中又無朋友和熟人,家裡母親不許他回家,祖父白天在大理寺晚上還要安排家中查探父親下落的事情,他不敢回去添亂,只能一天一天在宮中提心吊膽。

今日二皇子去祭祀,他便溜了出來,將父親房裡的「雜書」看個幾頁,一來轉移心神,二來期望於這些「神仙」能聽到自己的禱告,保佑他父親平安無事,安全的回到京中。

此時劉凌關心地問起他父親的情況,莊揚波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抽抽泣泣地就說起了他父親回京述職準備升遷,結果半路遇到山賊的事情。

劉凌冷靜地聽著莊揚波所說的事情,心中也是一片震驚。

官員回京,即使沒有儀仗,旁人也能看出是官府中人,莫說是山賊,便是什麼膽大包天的江洋大盜也一般不惹這樣的隊伍。

而且什麼山石堵了驛道,怎麼看怎麼像是故意為之……

難道有誰是故意對莊敬大人下手,讓他不能回京?

「三殿下,你為什麼用這種眼神看我?」

莊揚波扁了扁嘴,抽泣著道:「跟二殿下一樣……」

果然二哥也猜出來了。

「你父親應該會沒事的。」劉凌只能乾巴巴地安慰他:「這一路上這麼多疑點,莊大人一定是聰明人,可以看出其中不對,山賊沒有得手反倒露了行藏,就說明莊大人肯定是逃出生天了,只是因為各種原因,大概是隱藏了起來,等待京中去救援……」

他推理了一番,覺得這樣的結果才是最合理的,伸手替莊揚波擦了把淚:「為人子女,該做的就是不讓家長長輩擔心,你要相信你父親才是啊。」

莊揚波聽著劉凌的溫聲安慰,心中一暖,跟著點了點頭:「二殿下也是這麼說的,所以我最近都很少回家,只是心裡實在害怕又擔心,什麼聖賢之道都看不下去,才拿了我父親的雜書看看。」

他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我是無意間看了父親的書,才知道他不是一個那麼嚴肅的人。我祖父教導子弟十分嚴格,據說我爹小時候也是像我一樣過來的,但他不像我,我天資愚鈍,他卻從小聰穎,學什麼都快。我小時候一捱罵就偷偷流進他在家中的書房……我爹的書房是禁地,家中人都不準進去,只有我娘偶爾進去打掃……」

莊揚波像是回憶起什麼美好的事情,臉上帶著可愛的笑容繼續說著:「也是那時候,我發現我爹書房裡的墊子下、畫筒裡,藏著許多雜書。有些雜書還是他小時候看的,留了不少評論,我看著這些書,雖然一年也見不到我爹一次,卻覺得離他近極了,原來他小時候也是和我一樣,根本不愛讀書,只想看些雜書打發日子……」

說到這裡,莊揚波像是發現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一般悄悄捂住了嘴,待看到劉凌只是嘴角含笑,並沒有露出什麼不贊同的表情,才接著回憶起小時候。

「我爹書房裡關於神仙志怪的書最多,所以我從小看的多的就是這些。殿下剛剛問我這書是哪裡來的,我偷偷告訴你——」他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道:「這書藏得可嚴密了,我拿它出來都廢了好大的功夫,太高了我夠不著……」

他嘿嘿地笑著。

「殿下是不是覺得這書很好看?比那些經典好看多了吧?」

莊揚波笑的像是個誘導別人學壞的小精怪。

「唔,各有各的好看。作為閒暇時的消遣,其實挺不錯的。」

劉凌公允的做出了評論。

「這個一點都不精彩,我不太愛看,什麼女仙之類的,太奇怪了。」才八歲的莊揚波自然對女仙不感興趣。「上次我看的《共工傳》才好看呢,共工和祝融打架打的天翻地覆的,有機會我找給你看……」

「好。」

「三殿下居然喜歡讀神仙志怪,我爹應該會喜歡你……」

「你也喜歡,我覺得你爹會更喜歡你……」

「嘿嘿,我爹不知道我偷看他的書,否則我屁股要開花。我還是不告訴他我看了……」

說到這裡,莊揚波漸漸揚起的笑意突然又斂了斂,幽幽嘆出一口氣。

「我要是能看到神仙就好了,見了神仙,哪怕是土地神,我就能求求他們,庇佑我的父親……」

哪裡是能看到神仙就好了呢?

劉凌眼神掃過莊揚波的懷裡,那裡藏著那本《凡人集仙錄》。

他原本是想向莊揚波把後面幾本借來看看的,尤其是記著瑤姬的那一本。可現在他家也是多事之秋,這話倒是不好提了。

神仙是不救人的,他們只會丟下幾句似是而非的「讖言」,將你原本清晰明瞭的人生攪得滿是霧水,然後瀟灑地離開。

神仙都是這樣的嗎?

劉凌忍不住仰頭看向天空。

在他身邊坐著的,是同樣仰頭看著天空,口中不停祝禱的莊揚波。

那位神仙,瑤姬……

現在怎麼樣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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